第一百三十六章涓流汇海

天成十年(934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开封城飘起了入冬第一场雪。专利司门口挤满了人,不是来告状,是来看榜的。

郑铁嘴走之前立的规矩:每年腊月二十三,专利司门口张榜公布全年账目。商税、专利费、罚金、支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让让!让让!”周恒挤到榜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圆——这是他师傅郑铁嘴每年的习惯,腊月二十三给看榜的人发汤圆。

今年师傅不在,他替。

“周主事,这‘安民坊支出’是啥?”一个老农指着榜上的一行字。

“安民坊基金。”周恒一边发汤圆一边解释,“从商税提成百分之一,专门办安民坊。今年开封新开了三间,洛阳两间,幽州一间,太原一间。”

“这钱,朝廷出?”

“商税出。”周恒说,“商人们交的税,养安民坊的娃。公平。”

老农点点头,接过汤圆,蹲在雪地里吃起来。

旁边一个妇人指着另一行字:“这个‘榷场护卫军饷’呢?”

“各榷场护卫队的饷钱。”周恒说,“幽州、云州、朔州、夏州、银州,五个榷场,三百护卫,每人每月两贯。这笔钱从榷场关税出,不占商税份额。”

妇人算了算:“三百人,一月六百贯,一年七千二百贯……不少啊。”

“榷场一年关税多少?”有人问。

周恒翻出账本:“幽州榷场,天成九年七月至十二月,半年关税两万三千贯。”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两万三千贯!那三百护卫的饷钱,才七千二百贯……”

“剩下的呢?”

“剩下的修路、设驿站、养马、储备粮。”周恒说,“幽州到草原那条商道,明年开春要扩一丈。”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抱怨。

账目清楚,钱花在明处,没什么好抱怨的。

周恒发完最后一碗汤圆,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群蹲着喝汤圆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师傅临走前说的话:

“周恒,专利司这二十三年,老朽办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判了多少案,不是收了多少税,是让天下人习惯了——账目,可以公开看。”

“习惯了,就不怕被蒙。”

雪越下越大。

周恒把空碗收起来,转身走进专利司。

案头还有一堆案卷等着他批。

腊月二十四,幽州榷场。

张横服役期满。

整整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他从校尉变成罪人,从罪人变成役夫,从役夫变成……

他不知道变成什么。

周老吏给他拿来一套新衣裳——不是囚服,是普通百姓的青布衫。

“换上。”周老吏说,“今天起,你不是罪人了。”

张横接过衣裳,手有些抖。

“周老哥,小人……”

“别小人小人的了。”周老吏打断他,“你服役期满,账结清了。以后该怎么活,自己掂量。”

张横换上青布衫,站在雪地里,有些茫然。

四个月了,他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在哪,他就在哪。

现在不用扫地了,他不知道该去哪。

“张校尉。”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是李贵。

冀州那个铁匠,那个给了他五十贯的人。

李贵比四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

“李师傅……”

“小人不是来讨债的。”李贵说,“小人来还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横。

张横没接。

“这是啥?”

“罚金第三期。”李贵说,“九百口锅,溢价二百七十贯,三倍罚金八百一十贯,一共一千零八十贯。小人家砸锅卖铁,卖了三个儿子的娶媳妇钱,卖了老宅,卖了铁铺一半的份子,凑齐了。”

张横愣住。

“你……你凑齐了?”

“今早刚交到专利司。”李贵说,“周主事收了,给了小人这张收据。”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

收据上盖着专利司的红印,清清楚楚写着:李记铁铺,罚金三期全部缴清。

张横看着那张收据,半天说不出话。

“张校尉,”李贵说,“那五十贯,是小人害了你。”

“小人是该千刀万剐的人。可小人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

“小人就想告诉你——那批锅,是真的。”

“九百口锅,小人打了三个月。每一口都是真材实料,每一口都烧足了火候。”

“耶律大人的商队来验过,说锅能用十年。”

他顿了顿:“小人没给冀州铁匠丢人。”

张横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李贵还他的五十贯。

“李师傅,”他说,“这钱,小人不能要。”

“为啥?”

“因为这钱是小人收的,小人该还。”张横说,“小人已经挨了四十棍,扫了四个月地,这笔账结清了。”

他把布包塞回李贵手里。

“李师傅,你那三个儿子,娶媳妇的钱还够吗?”

李贵低下头。

“不够。”他说,“大儿子的媳妇说,再等一年。”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李师傅,”他说,“魏州给小人留了个位置。校尉。”

“小人上任后,要招十个新兵。每人的安家费,二十贯。”

他看着李贵。

“你家三个儿子,想来吗?”

李贵愣住了。

“张校尉……你……”

“小人不是原谅你。”张横说,“小人是要告诉你——账结清了,人还得活。”

雪还在下。

两个男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动。

最后李贵跪下了。

不是给张横磕头,是给天磕头。

“老天爷啊,”他喃喃道,“您还让不让人活了……”

腊月二十五,草原黑山新城。

郑铁嘴到草原第十八天。

其其格给他安排的住处是新城最好的毡房,烧着炭火,铺着羊毛毡,每天有热奶茶供应。可郑铁嘴没住几天就搬到部落里去了。

“太远了。”他说,“每天来回一个时辰,耽误事。”

他说的“事”,是教规矩。

草原人学规矩,比中原人难。

不是笨,是习惯不一样。

“郑大人,”一个头人指着账本上的“利息”,问,“这‘利息’是啥?为啥借钱还要多还?”

“因为钱能生钱。”郑铁嘴解释,“你借给别人一百贯,他拿去进货,三个月后卖完,赚了一百二十贯。还你一百贯,自己落二十贯。你呢?白借?”

头人想了想:“那我也要分点。”

“对,分的那点,就是利息。”

头人点点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他还没学会写汉字。

另一个头人问:“郑大人,这‘契约’是啥?咱们草原人说话,吐口唾沫就是钉子,还用写?”

郑铁嘴看着他。

“你去年答应卖给中原商人三百匹马,后来契丹人出价高,你卖给了契丹。那中原商人怎么办?”

头人脸红。

“那是……那是价钱差太多……”

“价钱差太多,可以商量。”郑铁嘴说,“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卖了。你写了契约,就得守;不守,就得赔。”

“赔多少?”

“契约上写多少,赔多少。”

头人沉默了。

郑铁嘴拍了拍他的肩。

“老哥,”他说,“草原人说话算话,这没错。但算话的前提,是先把话说清楚。”

“契约就是那个‘清楚’。”

晚上,其其格来毡房看郑铁嘴。

“郑大人,”她说,“您来了十八天,瘦了。”

“瘦了好。”郑铁嘴说,“草原的肉,顶饱。”

其其格笑了。

“郑大人,”她忽然问,“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郑铁嘴想了想。

“后悔过。”他说,“二十三年前,太傅在洛阳找到老朽,让老朽来朝廷立规矩。老朽犹豫了三天,才答应。”

“那三天,老朽后悔了二十三年。”

“为啥?”

“因为那三天,多耽误了多少事。”郑铁嘴说,“少立一条规矩,就多一个人钻空子。多一个人钻空子,就少一个人相信规矩。”

他顿了顿:“老朽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来不及。”

其其格沉默。

“郑大人,”她说,“草原的规矩,您慢慢教。”

“来得及。”

腊月二十六,金陵。

徐知诰收到专利司的年度账目抄本。

他翻到“江南商税”那一栏,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问,“这个数字,对吗?”

周主事凑过来看。

“江南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其中,本地交易税三万二千贯,联盟交易税五万五千贯。”

周主事点头:“对。专利司的账,公开榜贴在门口,所有人都能看。”

徐知诰沉默。

八万七千贯。

以前江南的商税,一年十万贯左右。现在少了?

不,是账目变了。

以前十万贯里,有五成进了沿途关卡的口袋,两成给了“孝敬”,三成才是朝廷的。

现在八万七千贯,全是朝廷的。

而且商人省了沿途关卡的钱,成本降了,货卖得更多,税反而收得更多。

“周主事,”他说,“你算过没有,江南商人今年省了多少‘孝敬’?”

周主事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纸。

“臣粗略估算,江南商队走联盟商路,全程税负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点五,沿途关卡全部取消。按江南全年交易额估算,商人省下的钱……约十五万贯。”

徐知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边讨饭,一天能要到几文钱?

十五万贯,够多少孩子不讨饭?

“传旨。”他说,“江南明年加开十间安民坊。钱从国库出。”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钱……”

“是联盟的钱。”徐知诰纠正他,“江南赚的钱,养江南的娃,公平。”

腊月二十七,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试射新铳。

膛线按百工院给的“螺旋膛线法”重新刻了一遍。铳管寿命没减,射程却多了二十步。

“成了。”墨守拙放下测量工具,声音有些抖。

李从敏接过火铳,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墨守拙追出去。

“主公?”

李从敏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

“墨师傅,”他说,“三个月前,您说‘追不上,就不追了’。臣那时不明白。”

“现在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

“不是不追,是不用追。”

“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开路的人累,铺路的人也累。但路通了,大家都走。”

他顿了顿:“这条路,叫规矩。”

墨守拙没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主公。

三年前,李从敏刚接手太原时,还是个只会打仗的年轻人。

现在他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等,学会了铺路。

“主公,”墨守拙说,“您长大了。”

李从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墨师傅,”他说,“您这话,像说孙子。”

墨守拙也笑了。

“主公,”他说,“老臣这辈子,跟过您父亲,又跟过您。您父亲会打仗,您会治天下。”

“您比您父亲强。”

腊月二十八,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雪。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他。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敬瑭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他走之前,留了十二篇遗策给小皇子。”

“什么内容?”

“臣不知道。”石敬瑭说,“但臣知道,这三个月,小皇子批的每一份折子,都有那十二篇的影子。”

石重贵沉默。

“敬瑭,”他说,“你说,咱们当初在幽州城下那一仗,要是打赢了,会怎样?”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了很久,说:“王爷,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石重贵看着他。

“敬瑭,你变了。”

石敬瑭苦笑。

“王爷,臣没变。”他说,“臣只是学会了算账。”

“以前臣算的是,打赢了能得多少地,多少人,多少钱。”

“现在臣算的是,守规矩能省多少事,少死多少人,多过多少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算明白了,就不想打了。”

石重贵沉默了很久。

“敬瑭,”他说,“你这话,冯道听了会高兴。”

腊月二十九,开封。

小皇子在四方馆顶楼批完最后一份折子。

一年到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开封城的屋顶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韩熙载推门进来。

“殿下,腊月二十九了,该歇歇了。”

小皇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您说,太傅这会儿在干什么?”

韩熙载愣了一下。

“殿下……”

“朕知道他不在了。”小皇子说,“朕就是想问问。”

韩熙载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殿下,”他说,“太傅这会儿,应该在喝茶。”

“喝茶?”

“对。”韩熙载说,“臣在安民坊那半年,每晚睡前,李头都会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喝。臣问他喝什么,他说‘喝个念想’。”

“臣问念想谁,他说‘念想那些走了的人’。”

他顿了顿:“太傅这会儿,应该也在喝念想。”

小皇子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

“韩大人,”他说,“明天腊月三十,安民坊的年夜饭,朕去。”

韩熙载一愣。

“殿下?”

“朕想喝碗粥。”小皇子说,“安民坊的粥。”

腊月三十,安民坊。

年夜饭摆在大院子里,十张大桌,坐满了一百多号人。

张怀仁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坐一桌。孩子们穿着新衣裳——都是安民坊的婶子们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

安小牛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棉袄,袖子挽了三道。他坐在张怀仁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肉,咽口水。

“先生,”他小声问,“能吃了吗?”

“再等等。”张怀仁说,“太子殿下要来。”

“太子殿下?那个赐你名字的?”

“是。”

安小牛肃然起敬,坐得笔直。

门口一阵骚动。

小皇子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韩熙载一个人。没穿太子服,没带侍卫,就是一身普通棉袍。

“殿下!”李头赶紧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爷爷,”小皇子扶住他,“朕来喝碗粥。”

他走到张怀仁那桌,在安小牛旁边坐下。

安小牛紧张得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小皇子问。

“安……安小牛。”

“几岁了?”

“六……六岁。”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安小牛挺起胸,“先生教的!‘安’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安”字,撑满了整张格子。

小皇子看着那个字,笑了。

“写得好。”他说,“比朕当年写得好。”

安小牛眼睛亮了。

年夜饭开始了。

肉不多,每人三片,但粥管够。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喝着酒,说着一年的事。

小皇子端着碗粥,慢慢喝着。

李头凑过来,端着一碗酒。

“殿下,老臣敬您。”

小皇子放下粥碗,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辛苦。”

李头眼眶红了。

“殿下,”他说,“老臣不辛苦。”

“老臣就盼着——安民坊的娃,将来都能像张先生那样,读书,考学,当先生,再教别的娃。”

小皇子点点头。

“会有的。”他说。

年夜饭吃到亥时。

孩子们困了,东倒西歪靠在大人身上。大人们也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小皇子站起来。

“李爷爷,”他说,“朕走了。”

李头要送,被他拦住。

“您喝多了,歇着。”

他走出安民坊,韩熙载跟在后面。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飘落在街道上,飘落在屋顶上,飘落在远处专利司的匾额上。

“韩大人,”小皇子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太傅吗?”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一百年后,可能没人记得冯道这个名字。”

“但他们会记得专利司门口那张榜,记得商税是百分之四点五,记得榷场有三百护卫,记得安民坊的娃能读书。”

他顿了顿:“这就是太傅留下的。”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走到四方馆门口,他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明天是大年初一。”

“是。”

“新的一年,该干什么,你知道吗?”

韩熙载想了想。

“继续立规矩。”他说。

小皇子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四方馆。

身后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