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八方风雨

天成十年(934年)八月十五,中秋。

开封城的月亮很圆。

但四方馆顶楼那间屋子的窗户,再没有打开过。

小皇子在冯道床前坐了一夜。天亮时,韩熙载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殿下。”韩熙载声音很轻,“该发丧了。”

小皇子没动。

“太傅说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死后,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奏哀乐,不发讣告。”

韩熙载愣住了。

“殿下,这……”

“这是太傅的遗愿。”小皇子说,“他不想让天下人为了他,耽误该办的事。”

韩熙载沉默。

窗外,中秋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冯道脸上。他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小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三天没开的窗户。

秋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韩大人,”他说,“发丧吧。”

“太傅说不发讣告……”

“不发讙告,但要发丧。”小皇子说,“太傅可以不要天下人送他,但天下人应该知道——立规矩的人,走了。”

他顿了顿:“按太傅的规矩办。丧事从简,但要让天下人知道。”

韩熙载躬身。

“臣,遵旨。”

八月十五,午时。

专利司门口贴出一张告示,白纸黑字,没有花边,没有哀辞。

“故太傅冯道,于天成十年八月十四夜,薨于开封四方馆。遵其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奏哀乐,不发讙告。特此周知。”

告示前围满了人。

卖炊饼的老汉站在最前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冯太傅……”他喃喃道,“俺还欠他三文钱呢。”

旁边的人问:“你欠他钱?”

“去年专利司门口摆摊,他买了个炊饼,给了一两银子,俺找不开。他说‘记着,下次补’。”老汉眼眶红了,“俺一直等着他下次来……”

没人说话。

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来。

接着,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没人领头,没人组织,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哭。

郑铁嘴站在专利司门口,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回头。

八月十五,申时。

消息传到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一个小贩跑进来,气喘吁吁:“张先生!专利司贴告示了!冯太傅……没了!”

学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

“先生,冯太傅是谁?”安小牛问。

张怀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安民坊的院子里,老坊正李头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旁边扔着那把劈了三十年柴的斧头。

张怀仁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饿晕在安民坊门口,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太子,不是李头,是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老人,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冯太傅正好来安民坊巡视。

是他点头,太子才赐了那个名字。

“先生,”安小牛又喊,“冯太傅是谁呀?”

张怀仁转过身,看着二十几张稚嫩的脸。

“冯太傅,”他慢慢说,“是给先生起名字的人。”

孩子们不懂。

张怀仁也没解释。

他重新拿起书,说:“今天不读新书了。咱们把《千字文》从头读一遍。”

孩子们坐好,齐声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的声音,从学堂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坊门,飘向远方。

八月十五,酉时。

江南太医的队伍刚刚走到陈留,就遇到了从开封飞奔而来的驿使。

“冯太傅没了,诸位请回吧。”

领队的老太医愣在马上。

他奉徐知诰之命,带了二十名太医、十车药材,日夜兼程赶了三天。眼看明天就能到开封了。

“回?”他喃喃道,“这怎么回?”

驿使不说话,拨马回去了。

老太医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就地扎营。”他说,“今晚不走了。”

副手问:“大人,还去开封吗?”

老太医没回答。

他看着开封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和任何一个黄昏没有两样。

“去不去了。”他说,“但也不想回去。”

“那咱们……”

“在这儿待一宿。”老太医说,“明天再说。”

八月十五,戌时。

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折子。

周主事匆匆进来,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徐知诰没抬头。

“说。”

“主公,冯道……没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徐知诰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他多大年纪?”他问。

“六十七。”

“六十七……”徐知诰喃喃道,“比朕大九岁。”

周主事不敢接话。

“传旨。”徐知诰说,“江南境内,辍朝三日。各官署降半旗。”

周主事一愣:“主公,冯道是后唐的臣子……”

“他是天下的臣子。”徐知诰说。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地图上,江南、后唐、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用不同颜色标着。他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死了,这天下会怎么样?”

周主事想了想:“可能会乱一阵。”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还会照旧。”周主事说,“规矩立住了,换个人守,也一样。”

徐知诰没说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共商会上,那个少年太子说的三句话——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那时他觉得,那三句话是冯道教给太子说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三句话,是太子自己想说的。

八月十五,亥时。

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捧着刚出炉的数据,正要汇报,看见王先生匆匆进来,脸色不对。

“主公,”王先生声音很低,“冯道没了。”

李从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看数据。

“膛线再浅半毫,射程少了五步。”他说,“但铳管寿命能延长一倍。值得。”

墨守拙站着没动。

“主公……”

“我知道。”李从敏放下图纸,“我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墨师傅,您跟了太原三十年。见过冯道几次?”

“三次。”墨守拙说,“一次在太原,两次在开封。”

“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守拙想了想。

“臣第一次见他,是在太原。”他说,“那时李存璋老王爷还在,冯道来太原议盟。臣远远看了一眼,觉得这人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次见,是在开封百工院开院。他站在台上讲话,臣在台下听。那时臣觉得,这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早就想好的。”

“第三次见,是今年三月博览会。他站在高台上,说‘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

墨守拙顿了顿。

“臣那时候忽然明白——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后唐,是天下。”

李从敏沉默。

“主公,”墨守拙说,“臣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冯道算一个。”

李从敏点点头。

“传令太原各州县,”他说,“明日降半旗,为冯太傅致哀。”

八月十五,子时。

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月。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这辈子,值不值?”

石敬瑭想了想。

“值,也不值。”

“怎么说?”

“值,是因为他立了规矩。”石敬瑭说,“专利司、百工院、榷场、安民坊……这些东西,往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在。”

“不值,是因为他辅佐过十个皇帝,可没一个是他真心想辅佐的。”

石重贵沉默。

“王爷,”石敬瑭说,“臣有时候想,冯道这辈子,到底快活不快活?”

石重贵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敬瑭,”他说,“魏州明天也降半旗。”

“是。”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张横,他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他留个位置。”

石敬瑭一愣。

“王爷?”

“冯道判他杖四十、徙三年。”石重贵说,“那是冯道的规矩。”

“魏州给他留位置,是魏州的规矩。”

八月十六,寅时。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一夜没睡。

巴特尔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说什么。

“巴特尔,”其其格忽然问,“你还记得冯道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其其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草原人都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点头。

“巴特尔,你知道草原人为什么愿意跟朝廷走吗?”

“因为朝廷给钱?”

“不是。”其其格摇头,“因为朝廷给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道给了草原尊重。”她说,“所以草原人愿意守他的规矩。”

巴特尔沉默。

“首领,咱们明天怎么办?”

“明天?”其其格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牧场要修,学堂要开,榷场要进货,战马要卖。”

“冯道没了,但规矩还在。”

她顿了顿:“守规矩,就是敬他。”

八月十六,卯时。

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行的。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新出炉的炊饼,用白布盖着,站在最前面。

郑铁嘴打开门,看见这条长队,愣住。

“你们……”

“郑大人,”老汉说,“俺想给冯太傅上炷香。”

郑铁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看专利司大堂——那里空荡荡的,冯道说过不设灵堂。

“进来吧。”他说。

老汉端着炊饼走进来,放在专利司大堂正中的案几上。没有香炉,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白布盖着的炊饼。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后面的人依次进来,依次跪下,依次磕头。

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放下几文钱,有人放下一把菜,有人放下一块布,有人放下一张写着“冯太傅走好”的纸。

郑铁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辰时,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进专利司大堂,照在那张案几上。

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炊饼、铜钱、青菜、粗布、纸钱、香烛、还有孩子们画的画。

郑铁嘴看着这堆东西,忽然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二十三年前,他在洛阳写状纸糊口,冯道找到他,问:“你愿不愿意来朝廷立规矩?”

他说愿意。

二十三年了,他立的规矩,今天换来了这一堆东西。

不值吗?

值。

八月十六,午时。

四方馆。

小皇子站在冯道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铺整整齐齐,案几空空荡荡,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

只有那个旧木匣还在。

放在案几正中。

小皇子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那卷发黄的奏章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二十三年了,纸已经发脆,边角磨破,有些字已经模糊。

但墨迹还在。

小皇子把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把木匣抱起来,走出门。

韩熙载在门外等着。

“殿下?”

“韩大人,”小皇子说,“陪学生去个地方。”

八月十六,申时。

洛阳。

兴教门遗址。

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宫城已经荒废,野草长得比人高。只有那扇门还立着,门上的铜钉已经锈蚀,门板开裂,漏出里面的木纹。

小皇子抱着木匣,站在门前。

韩熙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小皇子说,“太傅的奏章没能送到这里。”

他蹲下来,把木匣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今天学生替他送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

那扇破旧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

韩熙载忽然说:“殿下,您听。”

小皇子侧耳倾听。

风声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风。

他们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废墟染成金色。

小皇子转身,向回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这辈子,值不值?”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太傅走的那天晚上,专利司门口有人在哭,安民坊的孩子们在读书,榷场的校尉在扫地,草原的牧人在等朝廷的农匠。”

“这些事,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向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逝世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史载其“少纯厚,好学善属文”,历仕四朝十帝,“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其丧事“薄葬”,符合本章“从简”设定。

兴教门之变:同光四年(926年),伶官郭从谦造反,李存勖死于兴教门。冯道当时在洛阳,躲过一劫。本章以此地为奏章归宿,是艺术化的历史呼应。

民间自发送葬:中国古代确有百姓自发为清官送葬的传统,如包拯、海瑞等。本章专利司门口排队长队,是这一传统的文学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