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王皓准时出现在厂房门口。

今天的任务不少——设备供应商的人上午要来测量产线安装位置,周海波约了下午两点复试,还有一份实验室的设备采购预算需要跟赵明远那边对一下。

他推开厂房的门,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几个工人正在靠东一侧的区域搬运设备支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环氧地坪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光,头顶的管线已经铺了大半,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正踩着梯子在固定通风管道。

“王经理,来得早啊。”一个正在清点物料的仓管员朝他打了个招呼。

“你更早。”王皓笑了笑,“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门口买的煎饼果子。”

王皓在厂房里转了半圈,检查了一下昨天几个施工点的进度,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快到九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周海波站在厂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正探头往里看。

“周师傅?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约的下午两点吗?”王皓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去。

“我知道。”周海波笑了笑,

“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办点事,想着反正也没多远,就先过来看看。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正好你来了,先带你转转。”

王皓领着周海波在厂房里走了一圈。

从规划中的办公区,到正在安装设备的无尘车间区域,再到预留的仓储区和出货区,每一个区域都走了一遍。

周海波看得很仔细,偶尔问几个问题——物料进厂的动线是怎么设计的、仓储区的货架准备用哪种规格、有没有预留二次物流的通道——问的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走完一圈之后,两个人站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

周海波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比我想象中大。”

“一万平,实际可用面积大概九千多。”王皓说,“后续如果扩产,旁边还有预留用地。”

周海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王经理,我想了一天多,觉得还是应该跟你当面说清楚。”

王皓看着他:“你说。”

周海波认真地说:“我对手机供应链确实不熟。这点我已经说过了。

但我仔细想了想——我不熟的东西,我可以学。

我干采购干了八年,供应商谈判、成本分析、交期管理这些基本功,我是过硬的。

唯一的短板就是对手机核心零部件这个垂直领域不熟悉。”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点时间。

三个月之内,我把屏幕、电池、摄像头这几个核心品类的供应商全部摸清楚。

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觉得我不行,我自己走人。”

王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踏实——不画饼、不吹牛、把自己的短板摆在台面上说,同时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承诺。

“行。”王皓伸出手,“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看结果。”

周海波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谢了,王经理。”

送走周海波之后,王皓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呼出一口白气。

供应链这一块,终于有人来牵头了。

加上赵明远那边的研发团队,加上正在搭建的生产团队,再加上他本人来统筹全局——这个手机厂的骨架,正在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到赵明远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王经理,技术问题已经整理好了,发到你邮箱了。你方便的时候转给老板看看。”

王皓看着赵明远发来的那条消息,站在厂房门口沉默了几秒。

该来的总会来。

他锁屏手机,没有立刻回复。

现在不是看那些技术问题的时候——设备供应商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他得先把上午的事情处理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厂房。

十点钟,设备供应商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技术工程师,姓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测量仪器。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销售代表,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负责谈合同的。

“王总您好您好!”销售代表远远就伸出手来,满脸堆笑,

“我是创世精工的刘浩,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

王皓跟他握了握手:“刘经理,辛苦了。马工,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刘浩笑着说,“咱们先看看现场?马工把设备尺寸和安装要求都带来了。”

几个人走到规划好的SMT贴片线区域。

马工蹲下来,打开测量仪器,开始在地面上打点、测量水平度。

他干得很利索,一看就是老手,十分钟不到就把几个关键位置的参数都测完了。

“王总,地面平整度没问题。”马工站起来,在平板电脑上记了几笔,

“环氧地坪做得不错,符合设备安装要求。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条线的供电容量,你们这边的配电柜够不够?”

“够。”王皓说,“我们设计的时候专门留了余量,两路独立供电,每路可以带两百千瓦。”

马工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设备进场之后,我们两个工作日之内可以完成安装调试。”

送走创世精工的人之后,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王皓回到厂房旁边的临时办公室,泡了一碗面,坐在桌子前打开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了邮箱——赵明远发来的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他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

“王经理,这是我们团队整理好的几个核心问题,麻烦你转给老板看看。如果老板方便的话,希望能得到一些指点。”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页数不少——整整十页。

王皓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附件。

PDF里的内容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芯片的缓存层级设计。

赵明远在问题描述里写道,老板给的方案里使用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三级缓存结构,数据预取算法的逻辑跟传统的方案完全不同。

他们想知道这种设计的理论基础是什么,以及在不同负载场景下的表现预期。

第二个问题关于神经网络加速单元的指令集。

方案里的NPU指令集架构跟他们见过的所有方案都不一样,赵明远团队在写微代码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惑,希望能得到一些设计思路上的解释。

第三个问题关于能效管理策略。

方案里的动态电压频率调整算法很复杂,他们想了解具体的控制逻辑和参数调整的依据。

王浩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个问题都写得非常具体、非常专业。

看得出来赵明远是真的用了心——他不是随便扔几个问题过来碰运气,而是把团队在开发过程中遇到的最核心的困惑提炼了出来。

问题是——王浩一个字都看不懂。

什么缓存层级?

什么数据预取算法?

什么NPU指令集架构?

什么动态电压频率调整?

这些术语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他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干的也是销售,在接触这份芯片方案之前,他连芯片的基本结构都说不清楚。

但他不能直接说“我看不懂”。

他现在是老板的亲弟弟。

赵明远那些人,已经把希望寄托在“老板”的解答上了。

如果他这边断掉了这条线,整个团队的心气可能都会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