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的头七还没过。
江城就换了一副面孔。
连续一周的阴雨停了,清晨的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的玻璃幕墙晒得反光,亮得晃眼。沿江大道堵成一条铁壳子河,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路边的早点摊前排队的人刷着手机,头条推送的是江城市企业家座谈会的现场照片——高天阳坐在第一排,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带,笑容得体。
陆峥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把手里的油条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夏晚星。
夏晚星接过油条,没吃,捏在手里,目光穿过早高峰的车流,落在会场门口的签到板上。签到板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腰上别着对讲机,每隔几秒钟就用余光扫一眼排队入场的嘉宾胸牌。
“老鬼把指纹采集器伪装成了签到笔。”夏晚星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高天阳只要签个名,指纹就到手了。”
“笔杆上的采集膜只有三平方厘米。”陆峥舔掉指尖上的芝麻,“必须大拇指完全贴合,角度不能偏。偏了,采集到的就是残片。”
“老鬼安排的人在里面。”
“我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他靠在梧桐树上,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笔准吗。”老鬼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准不准不是笔说了算,是人。”
陆峥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知道老鬼的话是什么意思。高天阳签到用的是右手,但他端茶杯、握手、递名片——用的都是左手。左大拇指。如果签到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采集器就能拿到完整指纹。如果是右手,那就不一定了。这种事没有办法提前预判,只能等。等他从会场里出来,等马旭东拿到数据开始比对,等那枚U盘愿不愿意开口。
他等得起,可有人等不起了。
苏晨——苏蔓的弟弟——在等一颗新的免疫球蛋白。他的先天性免疫缺陷已经到了必须进行骨髓移植的地步,而适配的骨髓配型在千里之外的成都。转院手续被卡住了。卡他的不是医院,是一份由商会盖章的“医疗救助资格审查”——审查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天。对于躺在无菌病房里的孩子,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高天阳卡的手续。”夏晚星把油条的纸袋揉成一团,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发硬,“他在逼我们。他知道苏蔓一死,弟弟就是他的最后一根线。把这根线拽在手里,国安就不敢动他。动了,他就拿一个孩子的命陪葬。”
陆峥没有接话。他看着会场门口那扇旋转门,阳光照在镀金的门框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的眼睛迎着那道光,眯了一下。然后他说:“他不会让苏晨死。苏晨死了,那根线就断了,他也活不成。他只是在拖。拖到‘幽灵’拿到‘深海’的核心数据,他就能带上钱走。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拖,是双向的。他在拖,也在给我们时间。”
会场里突然响起一片掌声,隔着大门和玻璃,传到大街上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回响。陆峥看了一眼手表。九点整,座谈会正式开始。高天阳现在应该正坐在第一排,跟旁边的某位领导低声交谈,左手端着茶杯,大拇指按在杯壁上。
那只手。
他在心里把那只手描了一遍,骨节、指甲、指腹的纹理。
十点半,座谈会散场。嘉宾陆续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寒暄。高天阳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他身边围着几个中年男人,都是江城商界的熟面孔。他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右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嘴里说着什么,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笑。
陆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旁边的夏晚星也看着他。高天阳似乎感受到什么,忽然偏头朝这边看过来。隔着早高峰的车流和人群,他的目光和陆峥撞上。那一瞬间,高天阳的笑容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瞬,不到半秒——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朝陆峥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商人在街上偶遇熟人时下意识的致意。
陆峥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喧闹的马路,完成了一次沉默的确认。确认什么?确认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确认彼此都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后几步。高天阳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开门上车前,他忽然把手里的烟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吸了一口之后吐出的烟雾很浓,被风吹散在空中,像一声叹息。
黑色奔驰汇入车流,朝江对岸的方向驶去。
陆峥的手机响了。是老鬼:“笔准了。左大拇指,完整采集。马旭东已经开始比对了。”
陆峥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而是那种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时的本能反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苏蔓留下的那颗纽扣。自从苏蔓死后,他一直把这颗纽扣带在身上。不是当证物——证物早就交给技术科了。他带的是一颗普通的、从自己旧衬衫上扯下来的纽扣。
一模一样的深灰色树脂扣,一模一样的尺寸和纹理。他把这颗扣子揣在兜里,有空就摸一摸,摸着摸着就把它的每一道纹路都记住了。他给这颗扣子取了个名字,就叫“纽扣”。
苏蔓用一颗扣子改变了整盘棋的走向。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当棋子摆布,死了之后,反倒成了棋手。陆峥要把这局棋下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苏晨一个活命的机会,给夏晚星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下午两点,安全屋。
马旭东把U盘插进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弹出一个蓝色的解密界面。界面上有两行进度条,第一行已经跑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第二行是灰色,一直没动过。老鬼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盯着屏幕。陆峥站在对面,夏晚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方卉靠在门框上。五个人的安全屋,安静得能听到硬盘运转的嗡鸣声。
“上次破到百分之九十七就卡住了。”马旭东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键盘上悬着,“U盘有双重加密。第一层是乱码矩阵,第二层是生物密钥——指纹。上次没指纹,所以一直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屏幕上弹出一个指纹识别的窗口,一个虚拟的手掌印在正中间,闪着蓝色的光。马旭东深吸一口气,把老鬼传来的指纹数据导入系统,点了确认键。
屏幕上的手掌印转了一圈。
一圈。两圈。三圈。
陆峥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纽扣,用拇指指腹压住它,感觉它光滑的表面上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痕。
进度条动了。从百分之九十七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然后是九十九。最后一下,整个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是十几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十年前一直到三个月前。马旭东点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几份文档和一段音频。
“先放音频。”老鬼说。
马旭东点开了音频文件。
先是一段沉默,只有电流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是高天阳。
“青石巷那个仓库,不能再用了。国安最近盯得紧。”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比高天阳的更沉,更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习惯了对面的沉默。陆峥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就不动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猎犬,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全部打开。
“仓库的事你安排,我关心的不是仓库。‘深海’的数据,你那边进展太慢了。张敬之死后,沈知言那边不能再拖了。我需要他在三个月内交出全部核心数据。”
高天阳的声音又响起来:“沈知言身边有国安的人,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就想办法下手。你手下那个女医生——”
“苏蔓?她最近不太对劲。”
“不对劲就换掉。”
四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这杯茶凉了,换一杯”。
夏晚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烫到之后的本能反应——不是悲伤,是愤怒。
“继续放。”老鬼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湍急的水流上。
后面的内容更多。高天阳汇报的各种情报——商会内部的国安眼线名单、沈知言实验室的安保漏洞、“深海”计划的外围数据接口。那个低沉的声音偶尔回应,大部分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沉默几秒后下达一个简短的指令。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人。
“张敬之的那个助手可以用。”
“陆峥这个人,留给陈默去对付。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恩怨,利用好。”
“‘深海’的数据到手后,高天阳,你出国避一避。去南美,我在那边有产业。”
最后这句话说完之后,音频里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高天阳问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像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谁?”
那个低沉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音频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说——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是我的。”
音频结束了。
安全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老鬼才开口,声音干涩:“有声音样本就够了。马旭东,做声纹比对。跟数据库里所有人的声音比。高天阳、陈默、张敬之——每一个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峥身上,“还有我们内部的人。”
陆峥知道老鬼这句话的意思——那个声音太沉太稳,说话的方式太从容了。能在这种通话中始终保持这种从容的人,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就是他根本就不怕被录音。因为即使被录了音,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
“是张敬之吗?”方卉忽然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张敬之。深海计划发起人,一年前坠楼身亡,被发现时倒在研究所后巷的血泊中,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摔碎了的U盘。那个U盘里装着深海计划的前期研究数据,被研究所判定为“因个人疏忽导致的意外坠亡”。但夏明远留下的U盘里,有一段标注为“ZJZ-001”的音频片段——张敬之坠楼前三天,在实验室门口跟一个人的对话。
马旭东把那段音频调出来,直接点了播放。
张敬之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急切和固执:“数据不能给他们。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数据不能给他们。这是国家的东西。”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缓慢,和刚才跟高天阳通话的是同一个人。
“敬之,你想多了。我只是跟你商量。”
“不是商量。”张敬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的颤音,“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这份数据谁也拿不走。”
沉默。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只有三个字,却让整个安全屋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就死。”
不是疑问句。不是威胁。是陈述。
“张敬之拒绝交出数据,被‘幽灵’灭口,伪装成意外坠楼。”老鬼的声音很沉,“幽灵不是高天阳。高天阳没有这种手段,也没有这种权限。幽灵的声音,跟另一个人很像——张敬之的助手。张敬之死后,他的助手从研究所辞职,下落不明。辞职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但他的身体一直很好。”
“查。”陆峥只说了一个字。
老鬼点了点头。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从安全屋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独眼的怪兽。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颗纽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苏晨的转院手续还要几天?”他问。
“十天。”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发哑,“商会那边的审查流程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太久了。”
“你有办法?”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把窗台上的纽扣拿起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端详。那道细痕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划痕,是刻痕——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扣子背面刻下的一道细痕,形状像一个字母。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此刻才看清。
那个字母是“C”。
C。陈默的陈。这颗扣子不是苏蔓从陈默衣服上拆下来的,而是陈默自己刻了记号之后,亲手交给苏蔓的。苏蔓以为自己在偷情报,实际上,她只是被人当成了一个传递信息的工具。陈默把扣子给了苏蔓,苏蔓把扣子交给了陆峥,扣子里的录音把调查引向了高天阳,而高天阳的背后是“幽灵”。陈默这是在借国安的手,除掉高天阳和“幽灵”。
陆峥把纽扣紧紧攥在手心里。树脂的材质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对夏晚星说:“转院的事,找老猫,让他办一张假的审查批文,先把孩子转到成都再说。至于高天阳,他活不过这个月。‘幽灵’不会让他活着出国。录音里那句‘你的命是我的’,不是比喻。”
夏晚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陆峥手心里把那颗纽扣拿了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仔细端详。
“苏蔓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很轻,很远,“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来不及说一声再见。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对不起了,也说再见了。”
她把纽扣还给陆峥。
“所以她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陆峥接回纽扣,拇指指腹擦过那道细痕。
“那就干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