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满仓叔在村口大槐树下听老辈人唠了半辈子。
早就烂熟于心。
最先落定的是生产副厂长,给到了二柱子的爹老赵头。
老赵头一辈子种地、干粗活,不懂技术、不懂管理。
可胜在听话、本分、嘴严,是村里的老长辈。
压得住普通工人。
用满仓叔的话说,生产上的事,有车间主任盯着就行。
老赵头坐镇把关,图个稳当。
紧接着,财务科科长落到了大勇叔叔头上。
这人一辈子没碰过正规账本,连借贷分录都分不清。
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却胜在是满仓叔的远房亲戚,绝对贴心、绝对忠心。
而且有村里的老会计帮着他,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而且厂里的钱反正都是要分给村民的。
乱一点也没事,反正肉最后都是烂在锅里。
满仓叔拍着他肩膀交代:
“账上的事,你只管记清楚进出,别的不用你操心。”
“关键是把钱袋子给我捂严实了。”
销售队队长,由老杨头的大儿子接任。
这人能说会道、脸皮够厚,常年在村里串门唠嗑。
是乡里有名的活络人,三句话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跑。
满仓叔看中他的嘴皮子,觉得卖酒嘛,不就是陪人喝酒、跟人吹牛。
这活儿他干最合适。
最让人唏嘘的是后勤主管的位置。
竟然给了原先在食堂帮厨、只会洗菜洗碗、蒸馍烧火的周婶子儿媳妇。
这媳妇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领工资时按手印倒是熟门熟路。
可满仓叔说,后勤嘛,不就是管吃管喝、管着食堂库房。
自家人干活实在、不贪不占,比啥都强。
一时间,满屋皆是喜气。
一个空岗位,十个人抢破头。
周卿云留下的空缺,被村里人用宗族、人情、关系填得满满当当。
没人懂专业不要紧,没人有经验没关系。
只要是自己人,一切都不是问题。
满仓叔叼着半截烟屁股,烟雾缓缓缭绕,眯着眼看着满屋喜气洋洋的乡亲。
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这一刻的他,像极了秋收落幕后的老地主。
看着满仓的粮食、踏实的家业。
慢悠悠给跟着自己吃苦的长工们分粮分红。
掌控一切、安稳一切。
他将最后一份任命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过满屋的议论声:
“咱们自己的厂子,就得咱们自己人管!”
一句话落地,满屋瞬间安静。
满仓叔扫视一圈众人,眼神笃定,字字铿锵:
“卿云带来的那些外乡人,本事确实大、能力确实强。”
“可本事再好,终究是外人!”
“外人攥着咱们村的命根子、钱袋子。”
“咱们永远只能看人脸色、听人安排。”
“这算哪门子过日子?”
“现在好了!从生产到销售,从财务到后勤。”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咱白石村自己的人!”
“往后厂子赚的每一分钱,都落在咱们自己人兜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谁也别想再从咱们村里把好处拿走!”
这话太对众人胃口,句句戳中人心底最贪、最私的念想。
屋子里响起一片粗粝的叫好声。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巴掌,有人激动得站起来转圈。
活像是土改那会儿分到了田地。
一个个脸上放光、眼冒金星。
新任财务科长、大勇叔叔第一个挺直腰板。
捧着手里的任命书,像捧着绝世圣旨,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
“满仓书记说得太对了!”
“以前周卿云当家,账上多少钱、利润怎么算、钱款怎么花。”
“咱们村里人连边都摸不着,彻底是两眼一抹黑!”
“如今咱自己人管账,钱进钱出清清楚楚。”
“咱心里踏实、夜里睡得安稳!”
“可不是嘛!”
老赵头翘着二郎腿,稳稳陷在崭新的黑皮沙发里。
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从前的他,常年蹲在墙根抽旱烟、看人脸色,卑微又局促。
如今当了生产副厂长,说话的语气、站姿坐姿,都自带官威气场。
连咳嗽声都比从前响亮了几分。
“以前我就憋着一口气!”
“那个姓齐的外乡姑娘,年纪轻轻、无根无凭。”
“偏偏就能当方便面厂的法人,握着大权力。”
“咱们这些土生土长、为村里出力流汗一辈子的老人。”
“反倒没名分、没位置、没话语权!”
“现在好了,世道翻过来了!”
众人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感慨声填满整间办公室。
没人记得周卿云的好,没人感念他的铺路之恩。
所有人都自动过滤了过往的帮扶。
只记得自己曾经的憋屈、曾经的无权。
人性最现实的地方从来如此。
恩惠日久变淡,得失当下最真。
雪中送炭无人记,锦上夺利人人争。
那些年周卿云帮着村里打机井、修水窖、修路、建厂、分红、盖学校的日子。
就像黄土坡上刮过的一阵风。
刮过去就过去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满仓叔抬手掐灭烟头,将烟蒂稳稳按进玻璃烟灰缸。
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的宽容模样。
语气故作平缓:
“好了,都少说两句,以前的旧账、旧矛盾,彻底翻篇了。”
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全是攥住全村家底、掌控命脉的滚烫快意。
像是饿汉终于抢到了大肉,连手指缝里都往外渗着油光。
“从今天起,咱们白石村的企业,咱们自己当家做主!”
“不用看外人脸色,不用受外人拿捏。”
“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好好干活。”
“这厂子一定能比周卿云在的时候更红火、更赚钱!”
“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旺!”
“是!听书记的!”
一屋子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喜气冲天。
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堆满真切的笑容。
暖烘烘的笑意顿时飘满全屋。
可这笑意的底色,是凉薄、是忘恩、是赤裸裸的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