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心中一凛,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顿。
坏了。
正因他与大王、李斯皆知周文清假死脱厄之事,满心顾虑皆系在他的安危之上,只想着将人接回咸阳,反倒疏漏了最致命的关键——
这支东出使团,挂的已经不是周文清的名号,是大秦长公子扶苏的堂堂正使之名!
周文清将他这瞬息间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心底悄悄松了半口气。
有戏。
他暗自窃喜,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侥幸,依旧端着一身沉稳恭谨、只为家国大局考量的端正模样,微微前倾些许身姿,语气恳切,徐徐循理而谈:
“兄长心中应当有明鉴,长公子扶苏自出生便承大王厚爱、朝野瞩目,仁孝之名传遍大秦,此番持节东行,虽是临危受命,却也算得上他生平第一件朝命差事。”
他刻意加重了“长公子”和“第一件’‘朝命差事”这几个词的语气,咬得格外清晰。
果然,尉缭虽然没接话,眉心却拧得更紧了。
周文清见状,继续不徐不缓地往下铺陈:
“此行若能稳妥收官、威仪归朝,于长公子而言,便是实打实的功绩、也是历练,即便我身份复明,朝野上下同样会赞他少年知礼、替师尽责、不负君命,稳稳坐实沉稳忠孝、堪担重任的贤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若是半途折返、无功而退呢?”
尉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唇线抿得更紧。
“如今大王雄才大略,大秦锐势东出,朝野同心、意在一统,举国皆是开疆拓土的锐气,而长公子年幼,此番无功而归,或许无人即刻苛责,只会道一句少年初任、经验尚浅。”
“可兄长试想来日呢?”
周文清刻意放缓语速,语调轻得近乎温和。
他微微垂首,长睫覆落,掩去眸底所有锐利,声线压得极低极沉,不激昂、不凌厉,却字字穿凿人心:
“待他日天下一统、海内安定,大秦诸公子尽数长成,储位之争、权柄博弈必然随之而起,届时今日一桩‘半途废使、有负君命’的旧瑕,便会被人从陈年旧档里生生翻出,旧事重提,无限放大。”
这话一出,尉缭心神巨震。
他眉头骤然拧成一个死结,五指死死扣紧案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立储、公子争势……
这是历代朝野最隐晦、最忌讳的话题!
子澄怎敢说得这般直白坦荡?
他下意识眸光微扫,快速掠过大殿空旷两侧,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方才喝退了所有人,这番密言并无外泄之忧。
反观语出惊人的周文清,神色坦荡,毫无半分避忌畏缩。
开玩笑,他连“百年之后”、恶犬论”这些大不敬的话题,都当着大王的面谈过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何况他相信大王英明,不会忌讳忠言逆耳。
所以周文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更沉稳地落在尉缭脸上,挑得更明,进一步言道:
“彼时有心之人刻意挑唆、借故攻讦,只需一句‘扶苏初承朝命便畏难折返,临事无断、不堪大任’,便足以污其声名、损其根基,成为旁人构陷攻伐、动摇长公子储望的把柄。”
“兄长可有想过,天下初定,六国旧根未除、四海民心未稳,大秦根基本就飘摇浅薄,倘若长公子立身便负如此污点,朝堂人心浮动,宗室借机生事。”
“大秦,又当如何自处?”
周文清微微抬眸,目光幽深,声线压得极轻,言辞却如惊雷落于室:
“届时,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够了!”
尉缭终于再也听不下去,霍然起身打断。
他先是疾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见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李一牢牢守在旁侧,身形挺拔如松,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寸。
随即转身,“噔噔”几步来到周文清面前,眼神直直地瞪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丝毫不轻,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
“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周文清微微仰头,看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神色坦荡又透着几分狡黠的理直气壮。
“知道啊,必须使齐的理由啊!不是兄长让我说的吗?”
尉缭闻言,当场一噎。
这话堵得他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跳动了两下。
偏生他还无法反驳。
实在憋得他难受,腮边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拳头都攥紧了几分。
周文清见状,连忙殷勤地端起茶杯,双手呈递过去,嘴角扬起一个讨好的弧度,出声安抚。
“兄长,莫恼莫恼,消消气,喝口茶。”
他能不能成功使齐,还全看尉缭的态度呢,可不敢将人给惹恼了。
尉缭斜睨他一眼,鼻腔里重重溢出一声冷哼,抬手接过茶盏,却并未沾唇,只重重落回案几,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文清眼皮跳了一下,笑容却纹丝不动,又赶紧补充道:
“兄长莫要生气了,这不是兄长在此,文清才敢这般没大没小,放心说几句推心置腹之言,若是旁人,文清哪敢放肆?”
“当真?”
尉缭眸光微凝,垂眸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狐疑。
当……然是假的,但周文清不敢说,只是连连点头。
尉缭盯着他那张殷勤得过分的脸,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停了一瞬,眉心拧了拧,又缓缓松开。
“罢了,信你一次。”
“多谢兄长!”
周文清顺杆就爬,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下意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兄长,我这使齐的事……”
尉缭瞥了他一眼:“长公子使齐,名正言顺,与你何干?”
“兄长!”
周文清当即身子一挺,这回轮到他坐不住了,险些从坐席上弹起来,方才乖巧温顺的模样瞬间破功。
尉缭早有预料,伸手虚按在他肩头,将人稳稳按回椅中,免得对方起势太猛,又扯到膝上的旧伤。
“好了好了,莫急,不与你玩笑了。”
“玩笑?”周文清蹙眉,眸光幽幽地望着他,略显控诉。
“怎么,”尉缭挑眉,理直气壮道:“只许你这般惊吓于我,就不许我与你玩笑一回?”
周文清理亏,默默收回视线,抿了抿唇。
“唉!”
尉缭无奈地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都如此掏空心思,大费周章,语出惊人地说服于我了,若是当真就这样押你回去,只怕你日夜惦念,不能甘心,长期郁结,反倒拖累伤情,得不偿失。”
“齐国之行,我不拦你了。”
周文清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