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情绪价值拉满

王凤反应过来,赶紧侧身避让:“县尊不可!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老朽一介学官,何德何能,怎受得县尊如此大礼?折煞老朽了!”

曾远直起身,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真诚,甚至比过年时见上官还热切几分。

“老先生受得!今日莫说本县一礼,便是再恭敬几分,也是应当。”

王凤听得越发糊涂:“县尊此言何意?”

曾远向外望了一眼,兴奋里还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郑重。

“老先生,今日有贵客登门。”

王凤心中疑惑不定,拱手问道:“不知县尊所言贵客,是何方高人?”

曾远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宣读什么天大的消息。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当朝太傅!吏部尚书!应国公!亲临我六合县学!!!”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外哗然声骤起。

王凤身子猛地一震,手中那卷文章险些掉在地上。

“应……应国公?”

他愣愣望着曾远,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位名震天下,功勋盖世,位极人臣,天下读书人口中的传奇人物,权倾朝野的当朝第一人的应国公?

竟然亲临这小小六合县学?

一旁的训导、生员更是彻底沸腾,无不惊愕激动。

更有年轻生员忍不住踮起脚尖,朝大门方向张望。

对于他们而言,应国公这种人物,平日只存在于邸报、传闻和先生口中,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名字。

如今却突然说,这个人已经走到门外,怎能不惊?

王凤尚未从震动中回过神,县学大门外,已经传来整齐脚步声。

数名衙役先行进入,随后护卫分列,一道身影缓步踏过门槛。

没有金玉冠带的勋贵派头,只一身寻常布衣长衫,身材挺拔,步履沉稳,黝黑的面容带着岁月与风霜留下的痕迹。

比之当年少了许多书生意气,多了几分久经沙场与庙堂淬炼出的沉静。

可那双眼睛……王凤看见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曾远已经快步上前,站在一侧,运足气息,朗声高喝:“恭迎应国公驾临六合县学!”

声音传遍学宫,众人纷纷躬身,气氛一时肃然。

不得不说,曾远这一手氛围感,拿捏得确实漂亮,既把国公身份抬得足够高,又特意点明“驾临县学”,无形中也给整个六合县学抬了身份。

今日之后,别人再提起这里,那就是应国公亲临过的地方。

至于王凤这位旧师,身份更不用说。

曾远此刻心里门儿清。

自己刚才已经把国公得罪惨了,现在不指望几句话就能把印象彻底扳回来。

但该做的必须做到,情绪价值必须拉满!

至于有没有用?

先做了再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王凤却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曾远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林川眉眼之间,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

若只论相貌,与记忆里的那个青年已经有了极大不同。

可有些东西不会变,尤其是一个教书先生,看自己最得意学生时的感觉。

十几年前,六合县学,一个家境贫寒的年轻人坐在堂中,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

无背景家财,甚至连读书用的笔墨纸张,都要精打细算。

可偏偏聪慧得惊人,经义一点即通,文章过目不忘。

常人需反复揣摩数日的内容,他一夜便能融会贯通。

王凤教书多年,见过聪明的,见过勤奋的,也见过聪明又勤奋的。

可像林川这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读书而来的学生,他只见过一个。

那时他便觉得,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或许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上谋得一席之地。

唯独没想过……那个当年孤苦贫寒、坐在自己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年轻人,会以太傅、吏部尚书、应国公的身份,再次站到自己面前。

十五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重叠。

记忆里的青年,与眼前这个身居庙堂之巅的男子,慢慢合为一人。

王凤嘴唇微微颤动,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了红意。

真的是自己当年那个学生。

他回来了!

林川站在县学庭院之中,望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十余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拨回。

眼前的王凤,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精神矍铄、拿着戒尺站在讲堂前训斥生员的中年先生。

鬓边染霜,眼角也添了不少细纹,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清明,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林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当年自己初到这个时代,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几乎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为了读书赴考,家中能卖的东西基本卖了个干净,田产卖了,余粮也没剩多少,一门心思扑在乡试之上,想着只要能够中举,便算真正改换门庭。

结果现实毫不留情,惨遭落榜。

那时候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古人科举不像后世寻常考试,一次不中,大不了明年再来。

乡试三年一科,落榜一次,意味着人生平白又要熬三年。

更要命的是,他当时几乎已经没有余钱再供自己继续读书。

乡邻看笑话,族人不看好,平日里那些见面还会客气寒暄的人,在他落榜之后,也渐渐没了往来。

世态炎凉这种东西,从来不只存在于书里。

你得意时,身边总有人觉得与你有旧。

你落魄时,大家忽然就都记性不好了。

唯有王凤不同,这位县学训导看重他的天赋,也怜惜他的遭遇。

有时见他衣衫单薄,便让人送来旧衣。

知道他囊中羞涩,偶尔也会留他在县学用饭,课业上的点拨更是不曾藏私。

甚至在林川最灰心的那段时日,王凤仍旧劝他:“一时不中,不足为败,以你的资质,再沉心苦读三年,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当时这些话,未必能解决现实困境,却让一个身处绝境的人,知道世上至少还有人相信自己。

雪中送炭之所以珍贵,从来不是因为那一点炭值多少钱,而是人在最冷的时候,会记得是谁递过来一盆火。

所以此刻,哪怕林川已经贵为国公,官居太傅、执掌吏部,放眼天下,能让他亲自见礼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可面对王凤,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整理衣袖,在满院县学师生与官吏错愕的目光中,朝着老人深深一揖。

“学生林川,拜见先生,多年未见,先生安好。”

一句“学生”,王凤眼眶瞬间红了,周围众人也安静下来。

当朝三公重臣,吏部尚书,世袭国公,别说一个没有品秩的县学教谕,便是布政使、六部尚书站在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先行下官之礼。

可现在,这位站在大明朝堂最顶端的人,却以学生身份向一位乡间老儒执弟子礼。

没有敷衍摆样子,更没有因为如今身份悬殊,便把旧日师生情分轻轻揭过。

这一礼,扎扎实实。

王凤哪里受得住,连忙伸手去扶:“不可,不可……国公如今贵为三公,老朽……”

“先生。”

林川抬头笑道:“朝堂上我是国公,到了先生面前,我还是当年县学那个学生。”

一句话,说得王凤再也接不下去,最终只是连声说道:“好,好……安好,老朽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