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盘膝坐在挠内,口中不依不饶:
“这金铙乃是弥勒佛的随身之宝,后天至宝,混元一气所化,浑然天成,无隙无罅。”
“三日之内,我等便会被这铙中混元之气炼化,化作一滩脓血,连真灵都逃不出去。””
天蓬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往地上一摊,喃喃道:
“那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大圣,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这事儿,真没法子了?”
苏元一直盘膝坐在原地,闭目养神,等大家发泄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以为,我没有布置么?”
金吒一愣。
苏元也不解释,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猛地吹了个呼哨。
哨声未落,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黑蛟马的声音隔着金铙传来。
“大圣,您吩咐。”
苏元放下手,不紧不慢地开口:
“黑蛟,你记好,我做如下部署。”
“你走三界通道上天庭。到了南天门,若是遇到增长天王值守,便亮出我的令牌,他自会放行。若是雷部韩毒龙、薛恶虎值守,便暂等一日,待换岗之后再进,莫要与他们照面。”
“进了天庭之后,直接去斗部找镇元子。见了大仙,什么也不用多说,就说我在小雷音寺遭了劫,被困金铙之中,向他讨一封调令。凭此手令,请二十八宿下界,助我降妖。”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亢金龙,一定要下界。”
马蹄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往外去的,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
金铙内无日无月,无昼无夜,时间在这片逼仄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金吒起先还骂骂咧咧,后来渐渐没了声息,靠在铙壁上,呼吸越来越微弱。他身上那十几样护身法宝早已黯淡无光。
天蓬和巨灵神也已熬不住,歪倒在地。
只有苏元,依旧盘膝端坐,脊背挺直,一口真气行遍周身,强撑不倒。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响。
“苏司长可在里头?苏司长!”
“苏元,苏元!你还听得到么?”
“大圣,我们来救你了!你且撑住!”
苏元猛地睁开眼。双眸之中精光湛湛,哪有半分疲惫之色。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我在此。”
外面顿时炸开了锅。
“太好了!大圣还活着!”
“大圣您且少待片刻,我们这就合力砸开这铙,救您出来!”
苏元却缓缓摇了摇头,朗声道:
“这金铙乃是弥勒佛的随身至宝,坚不可摧,合拢之后阴阳不分,内外隔绝。你们便是拿刀劈斧凿,也休想伤它分毫,莫要白费力气了。”
外面静了一瞬。
“大圣,那该如何是好?”
苏元早有定计,朗声道:
“亢金龙可在?”
“大圣,小神在此!”
苏元道:
“你那龙角,乃是先天之物,至坚至锐。你用角抵住铙壁合缝之处,只管钻进来便是。”
外面沉默了一息,旋即爆发出惊叹声。
“妙计!妙计!”
“大圣果然智慧过人,这等法子也能想得出来!”
亢金龙也不含糊,只听外面一声龙吟,随即金铙顶端便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从金挠上下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铙外再度传来声音:
“大圣,这金铙太过紧密,与我龙角的皮肉长死在一处了,小神虽钻了进来,却一丝缝隙也无。您……您怎么出来?”
外面又是一阵嘈杂,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却都不得要领。
苏元嘿嘿一笑:
“我自有办法。亢金龙,你忍着点疼。”
亢金龙毫不犹豫:
“大圣,您尽管施为!”
苏元也不客气,抬手在鬓边一捻,拔下两根银发。
一根化作篾片,另一根则化作一枚钻头。
苏元也不多话,将那篾片抵在角尖处,抄起钻头便钻了起来。
钻头入角,发出吱吱的轻响。
亢金龙闷哼了一声,龙角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元把身子一摇,化作一只细若微尘的小飞虫,落在龙角上,钻进了那个小孔之中。
他在孔底蜷着,朗声道:
“可以了!往外拔!”
外面众人齐齐发力,只听得亢金龙一声闷哼,龙角连带着角上附着的那只小飞虫,一同从金铙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天光刺目,苏元从角孔中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复又现了原形。
黑袍猎猎,负手而立。
周遭围满了人,有的穿盔戴甲,有的披道袍,有的顶冠束带,正是二十八宿星君。
众人见他脱困,轰然叫好,纷纷口称大圣,面上满是钦佩之色。
苏元转过身,看向地上那尊金铙,方才亢金龙钻出来的那个孔洞,此刻已自行愈合,金光流转,浑然一体。
苏元嘿嘿一笑,伸手在耳中一掏。
一杆神兵迎风便长,转眼间便化作碗口粗细的铁棒。
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苏元抡圆了金箍棒,高高跃起,照着那金铙便是当头一棒!
“给我——开!”
轰!
金铙应声而碎,金光四溅,碎片如雨般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
那困了众人几日几夜的金铙,在这一棒之下四分五裂,轰然炸开。
金吒和天蓬被那巨响震醒,迷迷瞪瞪地抬起头。
金吒睁开眼,看到苏元站在一片狼藉的金铙碎片之间,身后是二十八宿星君簇拥,天光洒落,照得他浑身金灿灿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膝行几步,朗声道:
“生我者,父母;活我者,苏元也。”
他双手抱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我李金吒唯你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形神俱灭。”
苏元哈哈大笑,伸手将金吒搀了起来:
“金吒,你我乃是兄弟,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周遭二十八宿齐齐动容,有人拱手赞叹。
“苏大圣高义!”
“苏司长真乃豪杰也!”
有人掏出留影灵石记录下这一刻:
“苏司长高义,我等钦佩万分。今日之事,我等回去之后定当广为传颂,叫三界都知晓苏司长的胸怀。”
苏元站在众人簇拥之中,金吒跪在面前,二十八宿围在四周,一声声恭维如潮水般涌来。
黑袍猎猎,意气风发。
正得意间,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叱。
“吒!”
苏元不由得浑身一颤,连神识和眼前的景象都恍惚了一瞬。
【我什么时候学会七十二变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识海中炸开。
他下意识掐了个诀,一缕玄黄之气自头顶垂落。
玄黄之气入体,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清明。
“噗!”
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面前的壁画上。
再睁眼,面前哪有什么金挠,哪有什么二十八宿。
只有那面壁画依旧矗立,只是上头被他那口血染得斑驳淋漓,说不出的诡异。
原来自己看到壁画的第一眼,就堕入幻境。
后面壁画两番变化,自己喝醒众人,被金挠关住,统统都是假的!
天蓬端着一碗水,凑到苏元嘴边,喂他喝下。
巨灵神则瓮声瓮气地连连道:
“醒了醒了,这口血喷出来是好事,大圣终于是醒过来了。”
苏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金吒便抢先一步,阴阳怪气地道:
“啧啧啧,苏元啊苏元,苏大圣,苏司长。”
“这么个破壁画也能给你看得心魔丛生,神志迷蒙,你他妈也是三界独一份儿了。”
他顿了顿,凑上前来,脸上那嘲讽的笑意愈发浓了:
“还有,你狗日的,刚才嘴里念叨的什么‘金吒,你我乃是兄弟,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是几个意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