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取经队伍已到了西梁国都城以西的官道上。

金吒身着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捧着盖好大印的通关文牒，老农般黝黑的脸庞，又黑了两分。

苏元则凝出一面水镜，对着镜面不断地打量自己。

天蓬和巨灵神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终于，金吒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骂道：

“这国主肉眼凡胎，识不得真仙人！”

来之前众人互相叮嘱，什么不动凡心，什么莫堕了灵山的体面。

结果进了城才发现，人家压根没给动凡心的机会。

从入城到出城，连带着倒换通关文牒，加盖国主大印，采买西梁国土特产，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说好了不动凡心是一回事，人家根本没正眼瞧你又是另一回事。

人家女王没看上兄弟们，众人自然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回去叨扰，只当是一件趣事，谈笑间催动队伍继续西行。

一路上倒也太平。

只是这西牛贺洲的妖怪，愈发少了。

李天王为了给自己儿子出气，打着“专项整治”的旗号，恨不得把西牛贺洲反过来犁了一遍。

兵过如篦，莫说那些积年妖王死走逃亡，这一路连个开了灵智的精怪都没剩下。

路过毒敌山时，蝎子精自然是没有了，倒是有个老土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了出来，拉着苏元的手絮叨了半天，说什么一别五百年，大圣风采依旧。

可惜苏元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

好在还有红孩儿。

牛魔王那边安排得快，苏元这边配合得也快。

红孩儿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扎下营寨，像模像样地将金吒掳了去。

苏元假意不敌，驾云去灵山求见菩萨。

有这一出戏码，系统上的灵石好歹算是落了一笔。

金吒被救出来的时候，倒也坦然。

他早认出这是牛魔王的儿子，西牛贺洲顶尖妖王的独苗，想来是有人安排好的，故而别的倒没说。

只是盯着苏元的头发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

“你之前两鬓那几根白发，不是大闹天宫留下的病根子么？”

“前些日子在通天河，我见你一根白发也无，还当你养好了。”

他抬手指了指苏元的鬓角：

“怎么如今，两鬓全白，竟是一根黑发都没了？”

金吒眼珠一转，笑道：

“好你个苏元，是不是女儿国人家看不上你，伤自尊了，学人家装上仙风道骨了？”

“你狗日的没这个气质，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瞅着恶心。”

苏元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夯货身上叮铃咣啷挂了十几样护身法宝，走路都带响，也不嫌沉。

李天王为了他，整个西牛贺洲都要被犁翻了一遍。

自己不过是问菩萨要了千把根保命的毫毛，怎么了？

这一路西行，愈走愈是荒凉，铁扇公主在积雷山操持基业，顺便看着牛魔王，自然也无火焰山这一难。

再往前，祭赛国，本该有九头虫，可到了地方一问，那九头虫早被天兵擒了，押回天庭受审去了。

就连木仙庵那几株成精的树，也被连根拔了，这一路处处都被人提前扫荡得干干净净。

自己的灵石，却是没处着落了。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后手。取经队伍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的传法队伍便一路铺开。

车迟国那边，宝月禅师已站住了脚跟；通天河上，灵感大王和如意真仙正在重新编书；西牛贺洲各路妖王，有牛魔王居中联络，也渐渐开始接触新法。

权当为日后打基础了。

又行了数月，正走间，前方一座大山陡然拔地而起，挡住了去路。

好山——

巍巍接天阙，莽莽入苍冥。

主峰西峙，恰似灵禽望晨星；群峦东拱，犹如万佛朝世尊。

松柏森森，古藤垂垂，溪涧泠泠漱玉，烟霞霭霭笼青。

日映晴岚，千丈岩壁生瑞彩；

风吹古木，十里深谷起龙吟。

天蓬仰着脖子望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道：

“这山主峰在西，两翼拱卫，形如莲台，祥云罩顶，瑞气环山。倒是与灵山有几分相似哩！”

他越看越觉得像，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若这里就是灵山就好了，兄弟们功成身退，却是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金吒骑在黑蛟马上，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山势，摇摇头道：

“莫想美事了。这里离灵山还有大把脚程呢。”

“你没听说过么，望山跑死马，看着近，走起来远得很。赶紧寻寻路，看能不能绕过去，莫要耽误了行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元心头猛地一跳。

这他娘的该不会是小雷音寺到了吧？

原著里这一难，是弥勒佛的座前童子假扮如来佛祖，设了个小雷音寺，专等着唐僧师徒上钩。

可如今，弥勒早已被排挤出灵山，远走混沌，不知所踪。

他座下的童子还能在这设局么？

苏元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眯起眼又望了望那座山，道：

“这山看着不是很陡峭，但是占地面积挺大。若是绕的话，不一定比翻山快。”

他抬手指向山腰处一条蜿蜒的石径，那条路掩在藤萝之间，若隐若现，却依稀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那边依稀有条路，虽荒了些，却还算平坦。走，上山，翻过去便是。”

金吒横了他一眼，却也没出言反驳，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巨灵神，当先踏上了石阶。

众人沿着古径蜿蜒而上。

越往上走，山路反倒越平坦，两侧古柏参天，浓荫蔽日，时有猿啼鸟鸣自林深之处传来，倒也清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山腰处，一片平地展开，正中矗立着好一座古刹。

金瓦琉璃映日明，朱檐叠翠接云平。

钟楼高耸凌霄汉，佛阁巍峨压太清。

宝鼎烟浮千载瑞，幢幡影动万缘轻。

若非知是山中寺，错认灵山第一层。

山门高耸，上书“雷音寺”三个斗大金字

门两侧立着两排石雕罗汉，或坐或卧，或怒或笑，栩栩如生。

殿内隐隐有梵呗之声传出，香火气息随风飘来，倒真个是佛门清净之地的气象。

这下，大家都乐了。

天蓬一拍大腿，嚷嚷起来：

“乖乖！大圣，太子，您二位面子也忒大了！”

“自古以来都是凡人跋山涉水去西天拜佛求经，到了您二位这儿，佛祖反倒亲自来迎了？这雷音寺，莫不是灵山派来的接引使者？”

巨灵神却是个谨慎的，他道：

“太子，大圣，这怕是有些蹊跷。灵山远在西天，咱们走了才不到一半路程，怎会到了？”

“能搞出这般阵仗的，怕不是寻常妖怪。要不……咱们绕一下？”

天蓬自然也知道此处非是灵山正统，当下也收了玩笑的心思，闻言也跟着猛点头。

“不行！”

“不行！”

苏元和金吒异口同声。

金吒上前一步，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寺庙，冷笑一声，道：

“若真是寻常妖怪在此占山为王，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绕过也就绕过了。”

“可大雷音寺是我师尊文殊世尊驻跸之所，庄严净土，岂容妖邪亵渎？”

他转过头，看向苏元：

“苏元，你说呢？”

苏元满脑子只有那二百亿灵石，此刻恨不得直接钻到金挠里，好完成这一难，又怎么会后退半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灵山雷音寺是新法圣地，如今被妖邪假冒，这是对我等取经意志的挑衅！是对佛门尊严的践踏！是对整个西行大业的公然藐视！”

“若是见了这等事还绕着走，那不是谨慎，那是软弱！那不是智慧，那是怯懦！”

苏元看向天蓬，道：

“天蓬元帅，你是想向恶势力妥协？想当投降派？墙头草？绥靖主意？退让……”

天蓬被他这一连串扣帽子砸得连退了好几步，双手乱摆：

“得了得了！您甭说了！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他一把扯过巨灵神，脚下却已迈过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