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不知道自己在那湿滑的河岸上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油污,聚散不定,难以拼凑成连贯的思绪。只有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浑噩的神经:
阳寿折三载。
判官笔。
忘川巷十七号。
渐渐地,冰冷的湿气渗透骨髓,与体内那判官笔残留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内外夹击,让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黎明前最寂静的河岸显得格外清晰。这颤抖带来了一丝活气,也催动着求生本能缓缓压过了麻木与恐惧。
他必须动起来。躺在这里,要么失温而死,要么在天亮后被晨练的人或巡逻者发现——以他此刻浑身污血、气息奄奄的模样,任何一种结果都指向终结。
陈墨咬紧牙关,将喉咙里的**咽回去。他先尝试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一点点积聚着微不足道的力量。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尤其是胸口和右侧肋骨,可能断了,至少也是骨裂。但他顾不上这些。他侧过身,用肘部和膝盖支撑,像一条重伤的爬虫,艰难地、一寸寸地脱离那散发着恶臭的排水口,向着河岸上方相对干燥的杂草丛挪去。
这段短短的距离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他瘫在枯黄的草丛里,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天空依然是沉重的铅灰色,但东边天际线附近,那抹灰白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黑暗。城市开始苏醒,远远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和模糊的市井喧响。
这些声音让他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定,却又凸显了自身的格格不入。他属于那个喧闹的、按部就班的日常世界吗?几个小时前或许还是。但现在,他口袋里揣着一支能吸走光线的铁笔,脑子里塞满了“规苑”、“故纸堆”、“守墓人”这些诡异的词,还有被硬生生削去三年寿命的冰冷事实。那个日常世界,已经轰然远去,留下一道他可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休息了几分钟,陈墨再次挣扎着试图坐起。这一次,他摸到了外套内袋里那坚硬冰冷的轮廓。判官笔。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它取出,只是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它的存在。笔身似乎不再像在下水道里那样散发刺骨的寒意,而是变得温吞吞的,像个沉睡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异物。
他想起了守墓人的警告:“非生死关头,勿用。” “每用一次,便以自身魂血为墨,寿数为纸。” 仅仅是破开那面具人领域的一丝缝隙,就付出了三年寿命的代价。这代价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但同时,也正是这支笔,在最后关头牵引了某种力量,逼退了面具人,引来了守墓人……它既是灾厄之源,又是一线生机的钥匙。
矛盾,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绑定的、无可奈何的认命。
陈墨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思绪。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找到忘川巷十七号。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判官笔,手机早已在之前的奔逃和坠入下水道时不知所踪。钱包倒是还在湿透的裤兜里,里面的纸币泡得一团糟,身份证和几张零散的卡片勉强可辨。钥匙串也在,上面除了住所和旧工作室的钥匙,还有一个很小的、已经被污水浸得发黑的银色狐狸雕像挂坠——那是去年在一个古镇地摊上随手买的,当时觉得雕工有些意思。
他盯着那模糊的狐狸轮廓,怔了怔。守墓人离开前说的“受人所托”,那个“她”……会是谁?自己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可怜,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朋友也大多疏于联系。谁能请动那样神秘的“守墓人”来保自己“一线生机”?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碎片忽然闪过——祖母临终前干枯的手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含糊的“乖囡,离……离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远点……”
是错觉吗?还是真有他不知道的家族渊源?
头又痛起来,像是要裂开。陈墨不敢再想。他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和污泥,触感黏腻恶心。他忍痛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额头上比较深的伤口。然后,他撑着旁边一棵歪脖子小树,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野剧烈晃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他辨认着方向。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一条整治过的河道,对面是密集的老旧居民区,他这边则是待开发的荒地,杂草丛生,堆着一些建筑垃圾。远处,城市的高楼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
他需要回到有人烟的地方,但又必须避开可能的监控和过早引起注意。他选择沿着河岸,向着下游、远离主要道路的方向慢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但他强迫自己迈步。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曦微弱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更加清晰和……陌生。陈墨走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一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滞重。远处城市的喧嚣听起来有些隔膜,仿佛隔着毛玻璃。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河对岸某栋老房子的屋檐下,有什么影子快速掠过,形状不太像鸟,也不像猫。当他定睛看去,却又空空如也。
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还是……
他想起了面具人那非人的姿态,想起了守墓人竹杖点出的涟漪。这个世界,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层面,一直运行着另一套规则。而现在,因为他和这支判官笔,那层面纱对他掀开了一角。
就在这时,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判官笔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触觉上的震动,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嗡鸣”,低沉、短促,带着一丝……警示?
陈墨立刻僵住,屏住呼吸,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凉的河岸,寂静的河道,对岸逐渐醒来的居民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判官笔那一下嗡鸣绝非错觉。
他犹豫着,将左手缓缓探入内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笔身。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冰凉的“流”顺着手指尖传来,非常细微,却清晰地指向他的左前方——河岸下方,一处被茂密芦苇和废弃水泥管半遮掩的凹陷处。
那里有什么?
陈墨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是危险?还是……别的什么?守墓人说过,判官笔源于“定义”与“判决”,那它是否对某些特定的“存在”或“状态”有感应?
他该过去看看吗?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踌躇了几秒,陈墨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靠近。他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线索,也可能是致命的危机。但他别无选择,被动等待同样危险。他必须了解更多,关于这支笔,关于这个世界隐藏的一面。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忍着肋骨处的抽痛,弯下腰,看向那处凹陷。
污浊的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的洄水湾,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泡沫。岸边泥地上,除了常见的淤泥和碎砖,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判官笔传来的那股微凉“流”却更加明确了,指向泥地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
陈墨蹲下身,仔细看去。泥泞中,半掩着一个东西。他伸手,拨开表面的淤泥。
那是一个……玩具?一个约莫手掌大小、造型拙朴的陶土小人,似乎是个古代士兵的模样,穿着简陋的盔甲,手里还拿着一根已经断掉大半的矛。陶人做工粗糙,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颜色黯淡,看上去像是被丢弃很久的儿童玩具。
但判官笔的感应,确实指向它。
陈墨用两根手指捏起陶人。入手沉重,比看起来要重不少,而且异常冰冷,甚至比此刻清晨的空气和河水还要冷。就在他拿起陶人的瞬间,笔身又轻轻一震,那股冰凉的“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满足”感,仿佛笔……“确认”了什么。
与此同时,陈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似乎闪过几个快速变幻的破碎画面:燃烧的村落、嘶吼的士兵、折断的旗帜……画面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铁锈和灰烬气味,瞬间又消失无踪。
他手一抖,差点把陶人扔出去。这是……什么东西的残留记忆?还是判官笔激活了什么?
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打量陶人。除了异常沉重和冰冷,以及刚才引发的异象,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破旧陶偶。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凡物。他想起了守墓人提到的“故纸堆”,还有面具人代表的“规苑”。这东西,会不会也是那个隐藏世界里的什么“物件”?为什么会在这里?判官笔又为什么会对它有反应?
陈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陶人也塞进了外套另一个口袋。不管它是什么,带在身边,或许以后能弄明白。而且,判官笔对它似乎没有敌意。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更加疲惫了,但同时也奇异地镇定了一些。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他开始触碰到这个陌生世界的边缘,哪怕只是捡起了一块可能毫无用处的碎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洄水湾,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前行。晨光渐盛,城市苏醒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回一个看似熟悉、内里却已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摇晃着,投向未知的前路。
口袋里的判官笔,和那个冰冷的陶人,静静陪伴。
而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河道上游某座桥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环卫工制服的人,缓缓收回了望向陈墨消失方向的视线,低头按了按耳朵里微不可察的耳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目标脱离预设监控区域,沿河向下游移动。状态:重伤,行动迟缓。发现轻微异常灵能波动,疑似接触‘低语遗物’……波动已消失。是否跟进?”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电子音,简短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