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的降临,毫无征兆。
它并非从虚空中凝结,亦非从污水中升起。在陈墨被那寂静领域彻底吞没所有声音、感官因剧痛和衰竭而极度模糊的刹那——它就在那里了。
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陈墨此刻才“看”到。
它斜斜插在陈墨手边湿滑粘腻的管壁缝隙里,半截没入混凝土,半截暴露在面具人散发的惨白冷光与远处毒素水潭的诡异荧光交织之下。笔身非金非木,是一种沉郁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黝黑,却在表面流淌着极细微、瞬息万变的暗金色纹路,像被囚禁的血管,又像自行书写的古老箴言。笔头并非柔软的毫毛,而是某种更似尖锐骨刺或浓缩阴影的材质,凝定不动,却给人一种它正在无声书写的错觉。
它没有任何超凡的光华或波动,甚至比周围被规则毒素污染的混凝土看起来更“寻常”。但就在陈墨眼角余光瞥见它的瞬间,他精神深处那几乎碎裂的烙印,猛地熄灭了。不是消耗殆尽,而是如同臣民遇见君王,恭敬地、彻底地收敛了自身所有微澜,陷入死寂。
与此同时,一种无法形容的“饥饿感”,并非来自胃袋,而是源自灵魂,从笔身悄然弥漫。它“饥饿”的不是血肉,而是……“定义”?“判决”?“因果”?陈墨混乱的意识无法捕捉准确的词汇,只感到一种苍茫、冰冷、高高在上的“空缺”与“欲求”。
面具人的领域,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涟漪。
那笼罩陈墨的绝对寂静微微扭曲,如同平静水面的油污被扰动。面具人那原本充满非人“兴趣”的凝视,骤然转向那支笔。他没有任何动作,但陈墨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规则压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动——面具人的绝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被那支突兀出现的笔强行攫取了。
白色陶瓷面具微微偏移角度,冰冷的光在光滑表面滑动。没有声音传出,但陈墨“感觉”到了面具之下升起的,是比之前任何情绪都要强烈百倍的——惊愕,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忌惮?
“不可能……” 一个极其干涩、冰冷,仿佛金属摩擦又似电子合成的非人声音,第一次直接透过寂静领域,钻进陈墨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此地怎会有‘权柄残片’游离?……不,这气息……是‘判官’?早已被放逐湮灭的……”
声音戛然而止。面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陈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疑惑、恐惧和灵魂深处的战栗。他不知道“判官笔”是什么,不知道“权柄残片”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放逐湮灭”指代何物。他只知道,面具人因为它而分神了,这是唯一,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他残留的最后一丝气力,混合着灵魂被那笔散发的“饥饿”引动的莫名悸动,全部灌注到右手。五指痉挛着张开,不顾污垢与滑腻,不顾指尖可能触碰到的、笔身上那些仿佛活物的暗金纹路,猛地握向了那插在管壁上的笔杆!
触感并非冰冷或温热。那一刹那,陈墨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实体,而是一段“断层”,一个“悖论”,一片凝固的“否定”。剧烈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规则扰动的反噬,如同高压电流,又似万载寒冰,沿着手臂直冲脑海,狠狠撞向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呃啊——!”
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七窍中渗出的鲜血瞬间加速。视线彻底被血红和黑暗分割,耳中嗡鸣如雷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吸入一个无底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笔,笔的深处,隐约有无数的画面碎片闪过——铁面无私的审判,朱砂如血的勾决,浩渺星空的律令,以及……最终破碎的殿堂,崩断的规则锁链,和一声充斥无尽不甘与嘲弄的叹息。
然而,在这足以令常人魂飞魄散的冲击中,陈墨那被绝境磨砺得近乎偏执的意志,如同狂涛中的顽石,死死守住了一丝清明。他握笔的手,指节青白,剧烈颤抖,却没有松开。
因为他同时感受到,当他的灵魂(或者说,那残破的烙印所代表的一丝权限)与笔接触的瞬间,笔身传来的那种苍茫的“饥饿感”,似乎……微微偏移了方向。它不再无差别地散发“欲求”,而是顺着陈墨的手臂、意识,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须,延伸了出去,遥遥“锁定”了对面的面具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白色陶瓷面具之后,那操控规则、定义空间的某种……“存在本质”或“权限根源”。
面具人显然察觉到了这变化。
他不再迟疑,也不再保持那种观察者的从容。寂静领域瞬间收缩,从笼罩陈墨转为凝聚在他自身周围,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微微波动的苍白光晕。他抬起的手掌五指虚张,不再指向具体物体,而是直接对着陈墨——或者说,对着陈墨手中的判官笔——做出了一个“剥离”与“封印”的复合手势。
管道内的规则在哀鸣。空气凝固如铁,污水停止流动,连沼气气泡都定格在半空。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直接作用于“联系”与“持有”概念的恐怖力量降临,要强行切断陈墨与笔之间那刚刚建立的、脆弱而危险的联系,并将那支笔“定义”为不可接触、不可移动的“封印物”。
陈墨感觉自己的右手,连同半条手臂,都要被这股力量从概念上“抹去”持有功能。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灵魂传来被撕扯的剧痛。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对笔的掌控,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握着的判官笔,笔尖那凝定如阴影的尖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雷霆万钧。只是笔尖对着面具人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嗤啦——”
一声仿佛最上等丝绸被无形利刃轻易划破的脆响。
面具人周身那凝聚到极致的苍白光晕,如同被针刺破的水泡,应声出现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孔洞”。他正在施展的、那复杂而恐怖的“剥离封印”规则定义,在这个“孔洞”出现的瞬间,运行逻辑出现了致命的紊乱和中断。
并非被暴力击溃,而是如同精密的数学公式被凭空插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符号,整个运算体系瞬间崩塌了一角。
面具人的身体剧烈一震,向后退了半步,脚下污水溅起。他那一直光滑无痕的白色陶瓷面具上,眉心对应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痕。裂痕极细,却深邃,内部并非黑暗,而是闪烁着更加混乱、更加不稳定的苍白色微光,仿佛他面具下禁锢的某种东西,因这裂痕而轻微泄露。
“呃……” 面具下第一次传出了一声闷哼,那非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痛楚与……惊怒。
陈墨手中的判官笔,在做出这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石破天惊的一“点”后,笔身上流淌的暗金纹路骤然黯淡下去,那股恐怖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退却,转而散发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与“沉寂”的意味。笔身依旧黝黑,却仿佛失去了某种灵光,变得沉重无比,如同握着一段冰冷的生铁。
而陈墨付出的代价是,他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之烛,疯狂摇曳。他眼前彻底黑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感知——紧握着笔的触感,以及对面面具人那散发着混乱波动的、带有裂痕的白色面具。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那支笔做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平衡被打破了。
猫鼠游戏,出现了第三方——一支来历不明、饥渴而危险,却暂时“选择”了他,并对猎手造成了实质损伤的……笔。
面具人稳住了身形,隔着数米污秽的空间,那道裂痕后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墨手中的笔上,又缓缓移到他濒临崩溃的脸上。领域的紊乱在平复,但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已然消失。惊怒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凝重与……决绝。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双手垂下,但那姿态,不再是猎手的悠闲,而是如临大敌的戒备,以及不惜代价也要达成目标的森然。
“原来如此……” 那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确定,“‘她’的安排……竟然到了这一步。连‘判官遗泽’都为你引动……”
他微微摇头,面具上的裂痕随着动作闪烁。
“但,残片终究是残片。透支它的力量,你的灵魂又能支撑几息?”
话音未落,面具人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印。这一次,没有直接攻击,也没有大范围的规则定义。以他为中心,管道内的污水、空气、甚至光线,都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他坍缩。并非物理吸引,而是规则的向内收束,仿佛要将他周围的一切,连同这片空间本身,都压缩、凝聚成一点,化为最纯粹的“规则基点”,然后……
陈墨的思维已经无法理解接下来的变化。他只感到无边的沉重和压迫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碾碎,将他手中的笔也一并吞噬、封印。
判官笔沉寂着,再无反应。
最后的意识余光里,陈墨看到面具人合拢的手印中央,一点令人心悸的、纯粹由规则凝聚的苍白奇点,正在缓缓生成。
就在这终极的封印即将完成的刹那——
“嗒。”
又是一声轻响。
从陈墨的身后,那条他来的方向,被部分堵塞的管道入口处传来。
不是皮鞋声。
像是……竹竿,轻轻点在水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迥异于下水道恶臭的、淡淡的、陈旧的焚香气味,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尘土”与“寂静”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面具人的动作,第二次,彻底僵住。
他手印中央那正在生成的苍白奇点,剧烈闪烁了一下,竟有了不稳的迹象。
陈墨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扭动脖颈,向后看去。
在管道入口那堆坍塌混凝土块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看到一顶破旧的斗笠,和一件似乎打着补丁的宽大旧袍。手中,似乎拄着一根长长的竹杖。
那竹杖的底端,轻轻点在污水中,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面具人那正在坍缩收束的规则之力,竟如同遇到阳光的薄冰,无声消融、退散。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奇特的回音,在这寂静(面具人的领域已因冲击而破碎)的管道中回荡:
“阳世路未尽,阴司簿未名。此子……尚不到你‘规苑’收押的时候。”
“带着你的裂痕,回去吧。”
“告诉‘他们’,故纸堆里……还有点火星,没熄干净呢。”
面具人沉默地“看”着那个佝偻身影,又“看”向几乎昏迷却仍死死握着判官笔的陈墨。手印缓缓松开,中央的苍白奇点无声湮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尝试任何动作。
只是那道白色陶瓷面具上的裂痕,似乎又微不可察地扩大了一丝。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连同那冰冷的白光,一起模糊、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在涵管深沉的黑暗与恶臭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那被规则轻微扭曲过的管道内壁,以及空中残留的、一丝冰冷的余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墨最后看到的,是那佝偻的斗笠轮廓,似乎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