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神明有了名字

裴云景将脸深深埋在棠梨的臂弯里,久久没有抬起。

寒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恸。

“我伤了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震动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意:

“我竟然……伤了你……”

这句话,成了他的魔障,成了他画地为牢的诅咒。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他用来守护她的剑,最后却成了伤害她的凶器。

“傻子。”

棠梨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因为疼痛而缩回手,反而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猫。

“裴云景,你抬起头。”

裴云景身体僵硬,不肯动,他没脸看她。

“你看着我。”

棠梨加重了语气,却依然带着宠溺。

裴云景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芜。

棠梨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

“你以为是你伤了我?”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意:

“不,是你救了我。”

裴云景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

“那一剑……”棠梨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以你的内力,若是真的失控,若是真的想杀我,别说是一条胳膊,我现在早就已经被劈成两半,连尸体都凉透了。”

“可是我没有死,甚至骨头都没有断,只是皮肉伤。”

棠梨的手指滑落,捧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哪怕你疯了,哪怕你五感尽失,哪怕你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敌人……”

“但在你的潜意识里,在你的灵魂深处,你依然记得我的气息,你依然……舍不得伤我。”

“是你自己在最后关头收了力,是你强行偏转了剑锋。”

棠梨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如水,却重重地砸进他的心里:

“裴云景,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伤害我。”

“从来没有。”

轰——!

裴云景的瞳孔剧烈收缩,那颗早已如死灰般的心脏,在这几句话的浇灌下,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是……这样吗?

原来即便成了魔,我也……依然爱着你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笑得一脸温柔的女子。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戾气,那些因为恐惧、自责而滋生的黑暗,如同被阳光照耀的积雪,彻底消融。

曾几何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他是不可一世的疯子。

他想把她当做药引,想把她当做宠物,甚至想修一座锁妖塔,将她永远囚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生存。

可是现在。

裴云景看着棠梨,在这尸横遍野的雪谷,在万兽臣服的中央。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救赎的凡人。

而她,是踏着风雪而来,将他从无间地狱里拉出来的神明。

从此,神明有了名字,她叫棠梨。

“……只要你还要我。”

裴云景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将脸颊深深地贴在她的掌心,声音沙哑而虔诚:

“这条命,就是你的。”

哪怕你要我去死,我也绝无二话。

但我更想……为你而活。

“我要你的命干嘛?”

棠梨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要你活着,给我剥虾,给我洗脚,给我……暖被窝。”

裴云景闻言,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带着温度的涟漪。

“好。”他应道。

随后,裴云景直起身子。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大氅(因为上面沾满了敌人的脏血),而是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战袍,又撕开了里面那层沾染了风雪的中衣。

直到露出最里面那件洁白、柔软、且带着他体温的雪缎内袍。

“嘶啦——”

他用力撕下一条最干净、最柔软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雪团化水清洗了棠梨手臂伤口周围,再用那带有体温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为她包扎好。

动作轻柔,视若珍宝。

做完这一切,裴云景深吸一口气,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重新出鞘的利剑。

他弯下腰,避开她的伤口,稳稳当当地将棠梨打横抱起。

“累了吗?”他低头问。

“嗯……困了。”棠梨靠在他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裴云景收紧了手臂,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处,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然恭敬匍匐的猛兽,又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睡吧。”

裴云景迈开步子,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光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