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沉默的战马

雁门关的战事,陷入了短暂的胶着。

虽然解了断肠草的毒,打赢了几场漂亮的遭遇战,但骑兵营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

相反,比瘟疫更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氛,正在马场上空盘旋。

清晨,寒风凛冽。

裴云景带着棠梨,在铁奎的陪同下刚走进马场,就看到了一幅令人揪心的画面。

偌大的马厩里,死气沉沉。

数千匹战马,既没有嘶鸣,也没有进食。

它们大多垂着头,像是一尊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静静地立在槽头。

哪怕槽里放着加上好的黑豆和鸡蛋的精饲料,它们也连看都不看一眼。

短短几日,这些原本膘肥体壮的战马,已经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分明。

“呜——”

远处,巡逻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木然的马群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惊吓。

它们猛地竖起耳朵,浑身剧烈颤抖,有的甚至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嘴角溢出白沫,眼中满是惊恐。

“造孽啊……”

铁奎看着这一幕,急得嘴上燎泡都起了一圈,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毒不是都解了吗?为什么还是不肯吃东西?”

旁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兽医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的绝望与惶恐:

“回禀王爷、将军……这、这脉象平稳,体内无毒,确实不是病啊!”

“不是病,那是什么?”铁奎怒吼,“难不成是中邪了?是被那北戎的巫师下了降头不成?”

也不怪铁奎迷信。

战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

马废了,骑兵就成了没腿的步兵,在这茫茫雪原上,跟北戎铁骑对冲就是送死。

这简直比断了粮草还可怕。

裴云景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战马,转头看向身边的棠梨:

“你看得出什么吗?”

棠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了裴云景的手,独自一人走进了马厩。

她没有像兽医那样去翻看马的眼睑、检查马蹄,或者是把脉。

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一排排马槽前,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感官。

【轰隆!轰隆!】

【好多血……主人……主人的头掉了……】

【跑……快跑……那是刀……】

【不想吃……恶心……全是血味……】

无数嘈杂、混乱、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心声,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棠梨的脑海。

那不是一只马的声音。

那是成百上千匹经历过生死厮杀、目睹过主人惨死、在爆炸与火光中幸存下来的战马,发出的无声悲鸣。

棠梨猛地睁开眼,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太吵了,那是灵魂破碎的声音。

“王妃?”裴云景上前一步扶住她,“怎么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被那些负面情绪冲击得有些混乱的心跳。

她转过身,看着裴云景和铁奎,眼神异常凝重:

“它们没病。”

“也没中邪。”

铁奎急了:“那为什么不吃不喝?这都快饿死了!”

“因为它们……”

棠梨伸出手,指了指离她最近的一匹正在发抖的枣红马,声音轻柔却笃定:

“吓坏了。”

“吓坏了?”铁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王妃,您开什么玩笑?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听见鼓声都要往前冲的!怎么可能被吓坏?”

“战马也是血肉之躯。”

棠梨看着铁奎,语气认真:

“铁将军,您见过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兵吗?他们有的会大喊大叫,有的会变得呆滞木讷,甚至听到一点响动就会发疯。”

“人会这样,马也会。”

她指着那匹听到号角声就跪地的马:

“前几日的遭遇战太惨烈了。它们有的受了伤,有的亲眼看着自己的主人被砍死,有的被火药的爆炸声震伤了耳朵。”

“这种恐惧留在了它们的脑子里,怎么忘都忘不掉。”

“它们不吃东西,是因为在应激状态下,肠胃功能紊乱,根本感觉不到饿,甚至闻到味道就会想起战场上的血腥气,只想呕吐。”

铁奎愣住了。

他带了一辈子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可是看着那些马惊恐的眼神,他又觉得……王妃说得似乎有道理。

“那……那怎么办?”

铁奎彻底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棠梨身上:“总不能给马也喝安神汤吧?”

“药石无医。”

棠梨摇了摇头:

“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走到裴云景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王爷,给我三天时间。”

“我也许不能让它们立刻就能上阵冲锋,那是强马所难。”

棠梨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战马,眼底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但我有办法……”

“让它们开口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