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修罗场的欢迎仪式

马车碾过坚硬如铁的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越过最后一道关隘,那座屹立在风雪中千年的雁门关大营,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寒风呼啸,卷着如刀片般的雪粒,肆意拍打着那些残破不堪、染满血污的旌旗。

旗帜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嚎。

“到了。”

裴云景沉声道,伸手掀开了车帘。

棠梨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下意识地往外看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营门口,并没有迎接的仪仗,只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因为冻土太硬挖不动坑,也因为战事太紧来不及掩埋,那些战死的士兵尸体就这样层层叠叠地堆在路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露出青紫僵硬的手脚和死不瞑目的面孔。

营地内,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冻疮,眼神麻木而空洞。

他们靠在避风的墙角,抱着残缺的肢体,像是等待死亡降临的枯木。

“停车。”裴云景冷冷下令。

马车停稳,裴云景率先起身,他没有披大氅,只是穿着那一身冷硬的玄铁战甲,腰悬长剑,一步踏出了车厢。

当那个挺拔如松、满身煞气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的那一刻——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强心针。

那些麻木的士兵们,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动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大盛朝唯一的战神。

“是摄政王!”

“王爷来了!王爷真的来了!”

“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伤兵挣扎着爬起来,哪怕是用那只剩下一半的腿,也要跪在雪地里。

“摄政王千岁!”

“千岁!千岁!”

呼喊声震天动地,带着绝处逢生的狂热与希冀,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裴云景立于车辕之上,神色冷峻,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虚按,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便足以安抚军心。

然而,就在这热血沸腾的时刻,一只纤细白皙、如同羊脂玉般的手,搭上了裴云景的臂弯。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温暖的车厢里钻了出来。

——棠梨。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昂贵的纯白狐裘,兜帽上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虽然一路奔波未施粉黛,但皮肤依旧白皙细嫩,在这满是灰土与血污的军营里,白得发光,白得刺眼。

她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误入了这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讽刺。

“……”

原本热烈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裴云景身边的那个女人。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错愕、不解,以及……渐渐升腾起的愤怒与鄙夷。

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的?

这摄政王……莫不是疯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女人来拖后腿?

“那是谁?王妃吗?”

“穿得这么干净……怕是连死人都没见过吧?”

“呵,红颜祸水!咱们在前面拼命,她来这儿赏雪?”

“带个累赘来干什么!嫌咱们粮食多吗?”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充满了恶意与排斥。

棠梨站在高处,将那些目光和议论尽收眼底。

她并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怯懦的神色,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面色平静。

她知道会这样。

在这些随时可能死去的士兵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末将铁奎,参见摄政王!”

就在这时,一声粗嘎如洪钟般的大吼打破了尴尬。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大步走来。

他身披残破的战甲,左袖空荡荡的(断了一臂),脸上还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狰狞刀疤。

他是镇守雁门关的副帅,也是军中资历最老、脾气最臭的硬骨头——铁奎。

铁奎走到马车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对着裴云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满是崇拜:

“王爷!您终于来了!弟兄们就盼着您呢!”

裴云景微微颔首,伸手虚扶:“老将军免礼,辛苦了。”

铁奎站起身,目光却并未看向裴云景,而是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刺向了站在一旁的棠梨。

他上下打量着棠梨那身一尘不染的白狐裘,又看了看那张细皮嫩肉的脸,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没有。

铁奎只是重重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

“哼!”

随后,他直接转过头,对着裴云景大声说道:

“王爷,外面风雪大,别冻坏了‘贵人’。咱们还是先进帐议事吧!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这一声“贵人”,咬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仿佛棠梨不是王妃,而是一个只会拖累行军速度、娇生惯养的麻烦精。

裴云景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训斥。

一只微凉的小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棠梨看着那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独臂老将,并没有生气。

她甚至还冲着铁奎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不见丝毫窘迫。

她不需要裴云景在这个时候为了她去训斥老将,那样只会让军心更散,让她坐实了“祸水”的名头。

偏见这种东西,靠嘴说是没用的。

得靠实力,狠狠地打回去。

“走吧。”棠梨轻声对裴云景说道,率先提着裙摆,踩着那染血的冻土,一步步走下了马车。

白色的狐裘扫过肮脏的地面,沾上了泥泞。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