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不仅是药

疼。

钻心剜骨的疼。

这是棠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左半边身子都被人用大锤碾碎了,连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生疼。

“嘶……”

一声极轻的痛呼,从干裂的唇瓣间溢出。

棠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并非阴暗潮湿的山洞,而是熟悉的、绣着暗金云纹的承尘。

空气中也没有泥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苦药味和……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是……王府?

没死成?

万幸,苟住了。

棠梨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要命。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想要要水喝。

然而,稍微一动,左肩那个贯穿伤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呜……好疼……”

棠梨委屈极了。

这苦肉计的代价也太大了。

流了这么多血,这得吃多少好东西才能补回来啊?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作为一名资深吃货,她的求生本能让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水”,也不是“王爷”,而是——

“我想吃……红烧肉……要肥的……补补……”

声音虚弱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绝倒的执念。

死寂的房间里,这句话清晰地回荡着。

坐在床边的裴云景,原本如同雕塑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已经在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滴水未进,衣不解带。

他眼睁睁看着她高烧说胡话,看着她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那种“世界即将重归嘈杂”的恐惧,和一种名为“失去”的剧痛,将他的理智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醒来后的场景。

或许是哭着喊疼,或许是虚弱地叫他的名字。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想吃红烧肉?!

“……”

那一瞬间,裴云景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

“崩”地一声,断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哗啦!”

裴云景猛地俯下身,动作大得带翻了床边的药碗。

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棠梨。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猩红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洁癖严重的摄政王,此刻胡茬青黑,头发凌乱,满身血污和药味。

正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王、王爷?”

棠梨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被子里缩。

“谁准你挡的?!”

裴云景暴喝一声。

他没有温柔地拥抱她,也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话。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棠梨完好的右肩,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沙哑粗厉,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凶狠:

“棠梨!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剑!是死士的剑!”

裴云景的双眼赤红,逼视着她,语气里满是令人心惊的暴戾:

“你以为你是谁?金刚不坏之身吗?还是觉得你有九条命够你挥霍?!”

“冲上去挡剑?谁给你的胆子!啊?!”

棠梨被他吼懵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处于暴走状态的男人,心里委屈得要命。

剧本不对啊!

一般这种时候,男主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女主说“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吗?

怎么这疯批上来就骂人啊?

“我……我那是为了救你……”

棠梨疼得眼泪汪汪,小声辩解道:“那时候你动不了……我要是不挡,你就死了……”

“我死了与你何干?!”

裴云景厉声打断她,眼神阴鸷得可怕:

“本王死了,你正好可以拿着那箱金子改嫁!正如了你的意!”

只要一想到那一剑若是再偏一寸,若是刺中了心脏……

只要一想到这具温热的身体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裴云景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允许!

绝不允许!

“我……”棠梨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疼……”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使出杀手锏——

卖惨。

“王爷……你捏疼我了……伤口好像裂开了……”

听到“伤口”二字,处于暴怒中的裴云景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捏着她肩膀的手。

视线落在她左肩那缠着厚厚纱布的位置,那里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裴云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底的猩红暴戾,在看到那抹血色时,瞬间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挫败感。

他输了。

在这个连武功都没有,蠢得要命的女人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裴云景颓然地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埋下了头。

“……蠢货。”

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是个……蠢货。”

棠梨看着他那副颓丧狼狈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王爷……我饿了。”

她小声说道,带着一丝讨好:“真的不能吃红烧肉吗?那……水晶肘子也行啊。”

裴云景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棠梨那双虽然虚弱,却依然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对他——

或者说是对他手里食物的依赖。

那一刻,裴云景清晰地意识到。

她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味止痛的“药”了。

药碎了,可以再找,或者忍着痛活下去。

但这只蠢兔子若是碎了……

这世上,大概再也没人会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吃。”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冷硬,却掩盖不住那一丝别扭的妥协:

“想吃什么都行。”

“只要你不死……整个王府让你吃空了都行。”

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冷冷地扔下一句:

“以后这种蠢事,若是再犯一次,本王就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棠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话很难听。

但这大概是这个疯批摄政王,能说出口最深情的告白了吧?

长期饭票……

这回算是彻底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