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浴惊魂

深夜,摄政王府的浴室内,水汽氤氲。

巨大的白玉浴池中,盛满了漆黑如墨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草药味。

“哗啦——”

水声响起。

裴云景赤裸着上身,缓缓步入池中。

棠梨此时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小圆凳上,就在浴池边沿,离裴云景不过两尺的距离。

她手里还要假模假样地捧着一条干毛巾,实则是为了充当那个必不可少的“人肉静音器”。

虽然之前已经同床共寝过,但那毕竟是穿着衣服。

此刻,看着男人精壮赤裸的上身,棠梨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裴云景的后背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里没有一块好肉。

从肩胛骨到腰窝,密密麻麻地遍布着各种狰狞的伤疤。

刀伤、箭伤、烧伤,甚至还有某种猛兽留下的抓痕。

它们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身上,昭示着他是在怎样的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疯批暴君吗?

原来疯子的皮囊下,是一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裴云景并没有在意棠梨的目光。

药汤滚烫,接触到皮肤时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这痛感能稍微压制住体内翻涌的火毒。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张平日里阴鸷的脸庞在水汽中显得有些苍白妖冶。

“别停。”

他声音沙哑,命令道。

棠梨回过神,不敢怠慢,立刻调整呼吸,在心中默默释放那股安抚磁场,同时嘴里还要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裴云景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突然——

裴云景的眉头死死拧紧,额角的青筋开始剧烈跳动。

药效激起了火毒的反噬。

在他的感知里,原本安静的浴室突然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战场。

耳边的水流声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喊杀声,而身边的棠梨……变成了一个手持利刃、正准备刺向他心口的刺客!

“找死!”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双眸赤红如血,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兽性。

“哗啦——!!!”

水花四溅!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只湿漉漉的大手破水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唔!”

一股巨大的蛮力袭来,棠梨整个人被直接拖到了浴池边沿,半个身子都悬在水面上。

“你想杀我?”

裴云景的声音森寒刺骨,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瞬间截断了棠梨所有的空气。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棠梨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看着裴云景那双毫无焦距,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这疯子毒气入脑,产生幻觉了!

这时候如果挣扎,或者试图去掰他的手,只会激发他作为“战士”的本能反应——直接扭断敌人的脖子。

不能动!

绝对不能反抗!

在濒死的边缘,棠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驯服大白时的场景,想起了面对那些受惊发狂的野兽时的经验。

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反而艰难地抬起双手。

在裴云景暴戾的注视下,她那双纤细、颤抖的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纠结的墨发,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

顺毛。

一下。

两下。

“裴……云景……”

棠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不再叫他王爷,而是喊了他的名字。

她将那股安抚磁场开到了最大,竭力传递着“安全”的信号。

“没事了……我在……没有刺客……”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的穴位,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巨型猫科动物。

那种熟悉的、带着草药香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入大脑。

裴云景原本暴躁狂乱的脑海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

眼前的血色战场开始崩塌,刺客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棠梨那张涨红却并不狰狞的脸。

她在……抱他?

她在摸他的头?

裴云景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

耳边的喊杀声消失了。

只有急促的水声,和少女痛苦的喘息声。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掐着棠梨的脖子。

而这个脆弱的小东西不仅没跑,反而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脑袋,正在给他……顺毛?

该死。

裴云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灌入肺部,棠梨身子一软,瘫倒在池边的地砖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狂飙。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浴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裴云景坐在水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棠梨。

少女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此刻赫然印着五个青紫骇人的指印,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要是再晚一秒,这脖子就断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不是愧疚,裴云景这种人不懂愧疚。

他只是……觉得麻烦。

这药引太脆弱了。

稍微一用力就会坏掉。

若是坏了,以后谁来给他止痛?

“……滚。”

裴云景转过身,背对着棠梨,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杀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哗啦。”

一个白色的瓷瓶从水里飞了出来,精准地落在棠梨的手边,滚了两圈。

那是西域进贡的顶级金疮药,千金难求。

“拿着东西,滚出去。”

裴云景闭上眼,重新靠回池壁,语气恶劣地补充道:“下次若再敢在本王面前露出杀气,就不是掐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在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自己产生了幻觉,却非要说是棠梨有杀气。

棠梨捡起那瓶药,摸着差点断掉的脖子,心里把裴云景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仅过了,她还在这个疯子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我很安全,不要杀我”的锚点。

“是……谢王爷赏药。”

棠梨用那破锣般的嗓子谢了恩,抓着金疮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浴室。

听着关门声响起。

裴云景缓缓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棠梨触碰过的后脑勺。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的触感。

“……胆子真大。”

他低喃一声,将整个身体沉入漆黑的药汤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