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父子三人并肩而行。

路上积雪未化，两侧树枝都带着冰碴，三双脚印从山顶一路蜿蜒向下。

天元帝走在中间，身上拢着一件黑色大裘，发丝如霜雪，面色有些苍白。

陆去疾走在天元帝左侧，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大氅，三步一回首，目光始终在山顶那两座光秃秃的坟头上徘徊。

高承安走在天元帝右侧，双手拢在白色大氅之中，低眉颔首，静静的看着下方的台阶。

天元帝察觉到了陆去疾的心事，直接开口问道：“那两座坟不简单吧？”

陆去疾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嘶哑道：

“一座是我阿爷，一座是我的谋士。”

天元帝神色微变，回头看了看那两座孤坟，眼神微微一凝，疑惑道：“另一座坟里怎么会有两具尸骨？”

陆去疾轻声道：“我让人刨了大虞皇陵，将大虞的熹贵妃刨了出来，与西洲合葬。”

天元帝神情微怔，而后释然一笑：

“这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他眉目舒展，又道：“另外一座坟里埋的那个老人，是给你取字的那个人？”

陆去疾笑道：“没错，是个倔脾气的怪老头。”

天元帝脚步停顿了下，抬手抚须，念道：“陆浩渊……这名字取的不赖。”

陆去疾嘴角微微抿开：“是啊，耗费了一生的文气呢。”

天元帝转头看向了高承安，道：

“老二，你哥有了表字，你还没有。”

“为父给你取一个，就叫……霸业如何？”

高承安身子一僵，好似泥塑般呆愣在原地，十分僵硬的扭头看向天元帝，“爹，你是认真的吗？”

天元帝低下头看着高承安，面露不悦道：“怎么？你不喜欢？”

高承安挠了挠头，“高霸业，这名字…不符合我知书达礼的风范啊。”

天元帝双手背负在身后，瞪着高承安，“你再说一遍？”

高承安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他对着陆去疾投去哀求的目光，道：

“大哥，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你叫浩渊，我就叫霸业。”

“高霸业，这好听吗？”

陆去疾双手一摊，幸灾乐祸的笑道：

“长者赐不可辞，高霸业，听起来就是一尊霸主。”

高承安满头黑线：“……”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从家长里短聊到了天南海北，喋喋不休，像是要将前半生没说的话统统补上。

天元帝这个父亲似是上了年纪，竟也唠叨起两人的婚事来。

陆去疾和李明月那档子事，天元帝清楚，所以并未出言压力。

可高承安就不同了，天元帝亲自放言，要给高承安谋三门婚事，让高承安给高家延续香火。

高承安头疼不已，索性搬出了陆知许，头一次对着天元帝顶撞道：“给我纳三门媳妇儿，我娘知道了不得骂死你。”

天元帝瞥了一眼高承安顿时没了底气，小声嘀咕道：“我这也不是为了咱家好嘛，你哥打光棍，你不得多娶几门。”

高承安翻了个顶到天的白眼，哼声道：

“我不干，反正你要是硬给我找媳妇儿，我就跑去娘的坟前大哭一场。”

天元帝一动不动的盯着高承安，撸起袖子，大有一番要动手的架势，“你……你小子说什么！？”

高承安不服输的撩起袖子，中气十足道：“怎么？还想在今天动手？”

“咱大奉可是有习俗的，过年不能打孩子。”

“老头，你要真的动手了，我的拳头未必不硬。”

啪！

天元帝毫不客气的给了高承安后脑勺一巴掌，声音高了几分：“怎么？还想和老子练练？你还差的远！”

高承安疼得龇牙露嘴，讨巧似的凑到了陆去疾身前，哭诉道：“哥 ，你可为我做主啊。”

陆去疾无能为力的摊了摊手，“别看我，我也不敢动手啊。”

天元帝笑呵呵的将手搭在高承安的肩膀上，一脸慈爱道：“来，老二，让为父看看你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高承安颤巍巍的看着天元帝，讪讪一笑：“爹，别打脸……”

“啊！！！”

……

谈笑间，三人来到了山腰处。

天元帝在一株巨大的松树下歇脚，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叹道：“老了，老了。”

高承安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胳膊，不满的看了一眼天元帝：“大过年打儿子，保佑你以后没孙子。”

天元帝冷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刚刚可是为你疏通不少暗伤。”

话是这么说，高承安刚才可没少挨打，疼得他都有些想死了。

但天元帝说，他也不好反驳，只能偃旗息鼓，在一旁直叹气。

这时，天元帝扭头看向了一旁迎风而立的陆去疾，缓缓道：“过了今日，我就要回大奉了。”

陆去疾有些惊讶，忙问道：

“这么急？”

“吃过年夜饭再走也不迟。”

天元帝沉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已经走了太久，再不回去大奉怕是要生祸端。”

“再说了，没有我坐镇大奉，承安根本凑不出六十万青壮，也拿不出六十万青壮所需的辎重。”

陆去疾有些担心道：“六十万青壮所需的辎重，大奉怕是难以拿出来。”

天元帝背着手，如实回道：“最多只能拿出三十万青壮所需的辎重，剩下的三十万得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陆去疾微微颔首道：“能拿三十万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剩下的三十万联合青、蜀、江南几州之地，凑一凑应该拿的出来。”

天元帝语重心长道：“一时的辎重确实可以拿出来，可若是打久了，别说大虞了，连大奉都会被拖垮。”

天元帝的言外之意便是告诉陆去疾，必须速战速决。

陆去疾懂得这其中的道理，轻声回道：

“若是没有其他人插手，这场仗不会打太久。”

其他人？

天元帝眉头微微皱起，右手食指竖起，指了指天穹，“你的意思是上面的人会插手？”

陆去疾一脸凝重道：“不知道。”

天元帝揉了揉内心，叹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苍天非要偏袒妖族，我等也无能为力。”

许是为了缓解凝重的气氛，他故作轻松的笑道：“大不了就是一死，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