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日月交错

缘一看着严胜的眼睛,话语像阳光一般温柔的流淌出来。

“因为缘一想给您祝福,想让缘一的祝福永远伴随着兄长。”

他笑了笑,目光有些羞怯的垂落。

“缘一想让您,永远幸福。”

这太奇怪了。

严胜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他想拒绝,可看着缘一的脸,他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怔怔的看着那掌心中的花札,圆圆的满月熠熠生辉,如同太阳一般悬挂于天。

“为什么是月亮?”

“因为兄长大人,您像月亮一样,美好,强大,坚毅,沉着......”

严胜惊愕的看着面前人说出莫名奇妙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这些哪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那双赫眸正定定看着他,依旧吐出那些美好的不像形容他的词。

“您勤勉,待人温柔,为人谦逊,十分勇敢,极为自律,亦很博学。”

缘一微笑道:“兄长大人,月亮就像是您的化身,所以,我做了月亮。”

神之子的话如此笃定,如此斩钉截铁,如此不容否决、

如同佛陀指认菩提,如同清风指认山岗。

缘一就这样,从他自觉晦暗的生命里,指出所有他从未听闻的优点。

告诉他——

你在此,你如是,你本自具足。

“月亮?”

严胜轻轻问道,语带自嘲。

“我像是月亮?”

不是追逐你而自焚的愚昧之徒?不是在太阳之下的阴影?不是为了你衬托你,才诞生的天大笑话?

缘一只是静静他。

“是,兄长大人,您如同月亮一般。”

不是因为他是太阳,才与之相对的月亮。

是因为您这般美好又坚韧,如同月亮一样。

怎么会是衬托呢,缘一想。

太阳只是存在,月亮却经历阴晴圆缺。

缘一一次次的注视严胜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坚持。

继国严胜走过战国的血火,走过四百年的长夜,走过憎恨与嫉妒、执着与不悔的八百年地狱,每一步都像月相更迭

都在塑造独一无二的继国严胜。

缘一又朝他笑了一下,向来无波无澜的人,再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好恶心。

严胜想,心里泛起一阵滞涩的恶心。

严胜有点想吐,却又不至于彻底反胃到干呕。

像是饿了太久的胃,被人好好的小心养护,便在漫长的人生逆旅中,一点点恢复正常。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哑声道。

“你看错了,我不像月亮,我这样的——”

缘一上前了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兄长大人,您还记得,幼时,您带缘一一起放的那次风筝吗?”

严胜一愣:“哪一次?”

那么短短七年的童年,与缘一相伴的时光,在其中,也不过占据了不到七分之一。

他们放过太多次风筝,他不知道缘一说的究竟是哪一次。

缘一却还记得清楚。

“那次的风筝,飞的太高了,麻线在您的掌心勒出红痕,风太大,我们握不住。”

“它最后挂在很高的枝头上,取不下来,您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了很久。”

严胜愣愣的看着他。

“第二天,您做了新的骨架,更结实,麻绳也浸过桐油,您说,这一次,会飞的更久。”

“兄长大人,那时的您,就像月亮一样,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却不让我替您承担,也不让我替您解决,从未让我承担过错。”

缘一握着那对亲手制成的花札,就像七岁那年,捧着他送予的笛子。

“兄长大人,请您带上它们,好吗。”

请您,一直在天际飞翔。

请您,永远高悬于天空。

严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指尖开始颤抖。

总是这样。

总是在让自己痛苦的想同继国缘一彻底分道扬镳之后,他就这样出现。

然后捧出让他无法拒绝,无法理解,无法回报的东西。

让他连恨继国缘一,都恨的那么不彻底。

就像是一千二百年前最后一面。

继国缘一以自身一死,让他两生不得安宁。

让他这两生,再也忘不了继国缘一的面容。

继国缘一在乎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千二百年前,看见他从幼年至垂老,都依旧贴身放在身上的,被他亲手斩断的笛子时,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接受不了。

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如此在乎他。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吹得有些飘忽,却又清晰地递到严胜耳中。

“请允许我,为您带上。”

夜风拂过他鬓边那缕细辫,尾端的小银铃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高大的身形倾身,压迫感与阴影瞬间将严胜笼罩。

那股属于太阳的干净灼热的气息,取代了屋顶微凉的夜风,严密的包裹住严胜。

冰凉的金属尖抵上敏感耳肉,严胜浑身一颤。

下一刻,他的血肉被贯穿。

几滴温热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缘一用指腹小心的抹去了渗出的血珠,随即将月轮花札耳饰固定妥当,悬在了严胜的右耳。

在严胜愕然的目光中,缘一抬手,探向自己的耳侧。

鬓边细辫上坠着的银铃轻响,仅剩一只的日轮花札被取下。

“你做什么......”

回答严胜的,是那属于太阳的,带着缘一身体灼热体温的日轮花札。

缘一再次靠近,将日轮花札抵上严胜的左耳耳垂。

这一次的穿透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仿佛被某种滚烫印记强行烙。

严胜抬起眼,撞进缘一近在咫尺的赫色眼眸,里头专注的滚烫情感几乎将他吞噬。

严胜有些难以置信。

“缘一,你做什么?为什么给我......戴上这个。”

缘一为他固定好花札,稍稍退开些许。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与兄长,成为一体。”

严胜瞳孔骤然一缩。

缘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您有一个我,我有一个您,这样,便是圆满了。”

严胜僵在原地,右耳是月,左耳是日,残留着另一个人生命热度。

“兄长大人,先前请您代为保管的花札,可以还给我吗。”

掌心发颤,严胜在胸前取出贴在他心口许久的花札。

缘一望着,没有接过,他望向严胜,轻声恳求。

“兄长大人,可以请您帮缘一戴上吗。”

严胜怔怔看着缘一的眼睛,那倒映着灯火与月华,与自己混乱的倒影。

缘一顺从的侧过头。

鬼使神差的,严胜颤抖着手,将日轮推进缘一的耳洞中,为他扣好。

缘一朝他伸出了手,将那枚月轮花札放到他面前。

他抬起眼,与缘一静静对视。

在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严胜抬手。

将那一枚月轮花札,抵上缘一先前被他扯烂,已然愈合的耳垂。

愈合的耳肉被再度被刺,渗出细小的血珠。

随后,月轮花札,轻轻悬挂在了太阳神子的耳尖。

就在严胜指尖松开刹那。

“轰——!”

巨响在天穹轰然炸开。

两人同时一顿,倏然抬头望去。

无数道拖着明亮尾迹的光束,如同逆飞的流星,在人们仰望的头顶中,飞向天空。

巨大的金色菊蕊在天空展开,在天空中留下流光溢彩的痕迹。

本就已经足够辉煌的人间灯火,在烟花召开瞬间,映照的宛若白昼。

先前欢呼尖叫的人群开始减小声音,停下拥挤的脚步,驻足观看这铺满整个天空的绚烂烟花。

世界陷入了奇异的安静,只有烟花绽放的连绵巨响,如同心脏在天地间撞响。

严胜下意识转过头,却见缘一正望着他。

他们穿着相似的浴衣,拥有着这世上最紧密的羁绊。

连耳畔的辉光都互相呼应,缠绕纠葛。

他们仿佛从一个本源分裂而出,又急切渴望重新融合的双生子。

终于以一种荒诞而疼痛的方式,达成了外在的圆满。

烟火之下,日月交映。

缘一含笑,轻声呼唤:“兄长大人。”

严胜恍惚着回应:“缘一。

他看着缘一,眼前开始眩晕,仿若世界悄然颠倒。

烟花在空中层层叠叠的炸开,轰鸣响彻天地。

仿若在告诉他。

——严胜,你的战争,可以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