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顾屿翻到视界科技那份技术参数表的最后一页,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两秒。

“丁岳,你知道瑙鲁吗?”

丁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在投资复盘会上突然考地理。

“太平洋上的岛国?”

“对。”顾屿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二十一平方公里,一个村子大小的国家。上世纪发现了全世界品位最高的磷酸盐矿。听着挺高级,其实说白了,就是几万年来海鸟在岛上拉的屎堆积风化成的。他们就靠着挖鸟粪卖钱,发了横财,人均GDP一度排到了全球前几名。每个国民坐在家里等分红,不用工作,不用种地,政府连水电费都给包了。”

何嘉不自觉地放下了笔。旁边赵帆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然后呢?”顾屿环视了一圈会议桌,“鸟粪挖完了,钱花光了。现在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的国土是废弃矿坑,肥胖率全球第一,糖尿病发病率全球第一。整个岛上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修不起来。”

他看向陈橙。

“经济学上有个概念,叫资源诅咒。自然资源越丰富的国家,经济发展反而越差。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人就懒得去建工厂、搞教育、修基础设施。坐吃山空,全民躺平。”

陈橙的笔一直没停。

顾屿继续说:“这个规律不止适用于国家。初创公司在没有被市场毒打之前,账上趴着一笔巨款,绝对是一场灾难。”

他拿起那份视界科技的材料,在空中晃了晃。

“三千万。天使轮。没有节点交付对赌。”

丁岳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许敬之拿到这笔钱之后干了什么呢?花重金租望京的高级写字楼,采购最贵的光学实验设备,招了一堆暂时用不上的冗余人员。一年下来,连个能塞进车里的后装测试样机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有钱,他不着急。他觉得自己可以慢慢磨,一步到位攻克世界级光学难题,做出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顾屿把材料拍在桌上。

“可创业不是做学术。学术可以用十年磨一篇论文,创业不行。创业是在悬崖边上跑步,你停下来喘口气,后面的人就把你踹下去了。”

林启明在旁边疯狂记笔记,字快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何嘉小声问了一句:“那按顾总的意思,是不是应该当初少投一点?”

“不仅是少投。”顾屿竖起一根手指,“是不该在没有任何交付约束的情况下,把三千万一次性全打过去。你想让一个东西快速发展起来,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不给他。”

顾屿说得平静。

“他没得用,就会自己想办法。没钱买最贵的设备,他就会去想怎么用便宜设备凑合跑通。没钱养三十二个人,他就只留最核心的七八个人,每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这种被逼出来的效率和创造力,是你砸一个亿都买不来的。”

赵帆忍不住插话:“可是顾总,万一逼太狠,团队跑了呢?”

顾屿看了他一眼。

“跑不了。真正的技术疯子,越穷越拼命。跑的那些人,本来就是冲着高薪来混日子的。正好帮你筛掉。”

他停了停,换了个角度。

“1949年,中国建国的时候什么条件?”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顾屿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国土上打了一百多年的仗。从鸦片战争到军阀混战,从八年抗战到三年内战,整整一个世纪,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一天是太平的。工业基础约等于零,全国的钢铁年产量还不到十六万吨,拿来造钉子都不够。四亿多人口,人均寿命三十五岁,文盲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十个人里八个不认字。粮食亩产低得可怜,年年饥荒,年年饿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土地呢?刚打完仗,东北的工厂被苏联人拆得七七八八,沿海的港口和铁路被炸得千疮百孔。西北是戈壁,西南是大山,能种粮食的地方人均不到两亩。外部环境更不用说了,西边是全面封锁的铁幕,东边就是第七舰队的炮口。建国第二年,朝鲜战争打起来,十七个国家联军压在家门口。连外交承认都没几个,进联合国的椅子是别人替你坐着的。全世界都在等着看这个国家什么时候崩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再看同一时期的印度。”顾屿把铅笔放在桌上,“1947年独立,比中国还早两年。英国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完整的铁路网,全亚洲最庞大的铁路系统,六万多公里。成熟的行政体系和法律框架,直接照搬过来就能用。纺织业全球领先,黄麻和棉纺出口量世界前列。塔塔集团那时候已经是亚洲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高等教育体系完整,英语通行无阻,精英阶层跟伦敦、纽约的上流社会无缝对接。”

他看向赵帆。

“外部环境呢?印度没有被封锁,没有被制裁,没有十七国联军打到家门口。冷战期间两头讨好,美国人给钱,苏联人给武器,世界银行年年贷款。国际社会把它当成第三世界的民主灯塔,要钱给钱,要技术给技术。人家的起跑线,比1949年的中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顾屿停下来,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六十年下来,谁崛起了?”

没有人回答。

顾屿也没等任何人回答。

“恰恰是外界的打压和封锁,逼出了中国自己的工业体系。买不到钢铁,那就自己炼。买不到石油设备,那就自己从零开始勘探、打井。造不出原子弹,那就几万人钻进戈壁滩的地窝子里,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硬算出来。什么都不给你,那就什么都自己造。自己造不出来,那就死磕到造出来为止。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卫星送上天。”

“印度呢?什么都能买,什么都有人帮。要战斗机,买法国的幻影,买俄罗斯的苏三零。要航母,买英国退役的,买俄罗斯翻新的。要步枪,全世界招标进口。自己研发的光辉战斗机,立项到现在三十多年,还在测试。自己造的阿琼坦克,军队自己都不愿意装备。什么都有得选,什么都有退路,反而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他看向长桌两侧,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着眼前这些尚显稚嫩的分析师,顾屿心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冷峻。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再过几年,等大洋彼岸的制裁大棒一挥下来,不仅压不垮这根脊梁,反而会在这片土地上催生出更庞大、更硬核的底层技术突围。

买办路线从来都解决不了核心被卡脖子的问题,温情脉脉的全球化分工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单方面撕毁的骗局。

只有把最底层的技术和产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唯一能保命的硬道理。

收回思绪,顾屿声音微沉。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放在投资里一样成立。你不能让一个创业团队太舒服、太没压力。人只有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会爆发出真正的战斗力。”

丁岳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那视界科技这边,具体怎么调整?”

顾屿的回答干脆利落。

“第一,冻结所有后续投资意向。他们申请的两千万追加,一分钱不批。”

丁岳点头。

“第二,派驻财务和工程高管进场接管。让他们把账本摊开,把每一分钱花在哪里全给我列清楚。望京高级写字楼退掉,搬到便宜的地方去。冗余人员该裁就裁。”

顾屿顿了顿,语气带着上位者恩威并施的从容。

“当然,断他们的钱是为了逼他们落地,不是让他们去死。告诉派过去的工程高管,帮他们把代工厂的渠道直接砸开,解决开模和试产的产能问题,别让这帮实验室里的书生像无头苍蝇一样自己去跑工厂。我断了他们的现金流,但给他们铺好工程量产的跑道。”

“第三,下一道死命令。”

“停掉一切前沿预研。三个月内,把哪怕只有基础导航功能的抬头显示样机给我塞进星舟的测试车里。我不管它丑不丑、参数达不达标、视场角够不够大,我只要一个能装上车、点火就能亮的东西。”

他顿了顿。

“交得出来,后续资金我全包。交不出来,拾光后续绝不会再追加一分钱。我亏得起这三千万,让他们自己抱着那堆实验室里的完美参数等破产清算去吧。”

丁岳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记完最后一行字。

顾屿重新端起矿泉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陆知远不声不响地递了一瓶新的过来。

“最后总结一下今天的复盘。”顾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有的项目不能给太少,有的项目不能给太多。投资这件事,说到底就两个字。”

他看向陈橙。

“投人。”

陈橙的笔停住了。

“钱只是工具,真正值钱的是人。你给闪电快送的罗振多砸五千万,是因为他被验证过了,他值这个价。你给视界科技的许敬之断粮,不是因为他技术不行,而是他没被市场教育过,你得用饥饿感去逼他成长。”

顾屿把水瓶放下。

“投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在投项目。不是。你在投人。项目会变,赛道会变,技术路线会拐弯。唯一不变的是,这个创始人在面对绝境的时候,到底会选择躺平还是站起来。”

“你们以后看项目,别光看那些漂亮的数据和花里胡哨的PPT。去看创始人有没有被毒打过,去看他账上没钱的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个才是真功夫。”

会议室里很安静。何嘉把最后一句话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还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赵帆破天荒没有接话,表情认真得不像他自己。

陈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今天的复盘到此结束。各项目负责人按照董事长指示,二十四小时内提交调整方案,抄送我和陆助理。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往外走。

顾屿也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材料的陈橙。

“陈橙。”

陈橙抬头。

“这次我回锦城,你跟着一起去。”

陈橙愣了一下:“锦城?”

站在顾屿身侧的陆知远适时地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地开口:“陈总,下午四点半的航班,票我已经提前给您买好了。”

顾屿看了陈橙一眼,声音平淡:“这里的小打小闹交给底下人盯就行。”

陈橙没有立刻追问目的,但顾屿从她握笔的力度能看出来,她很想问。

顾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锦城那边还有大项目等你。收拾一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