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何嘉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追问模型漏洞的准备,结果顾屿一句“钱投太少了”,直接把她准备好的十几条防守话术全堵回了喉咙里。
林启明也愣住了。
陈橙抬起头,看了顾屿一眼,没有急着接话。
顾屿把闪电快送的项目单页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那行“单点盈利要求”上。
“这个条款是谁定的?”
林启明立刻坐直:“我和业务组一起定的,陈总最后批过。”
陈橙没有甩锅,直接开口:“是我批的。当时我们对本地生活赛道的判断偏保守,想先逼团队把单点模型跑通,避免烧钱失控。”
顾屿点了点头。
“思路没错,但用错地方了。”
他抬眼看向会议桌两侧。
“财税软件可以慢慢磨,校园工具可以换客户,硬件项目可以等样机。但同城即时运力不行。这个赛道有两个特点,第一,网点密度决定体验;第二,区域覆盖决定用户习惯。”
何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材料。
这些词她都写过。
但她写的时候,只把它们当成行业分析里的普通段落。
顾屿继续说:“闪电快送现在为什么数据漂亮?因为它被你们关在南山区六个片区里,天天算账,天天抠成本。创始人为了完成你们给的盈利指标,把骑手排班、仓内分拣、损耗率全部压到极限。”
他停了停。
“结果是什么?”
没人回答。
顾屿看向何嘉:“你说。”
何嘉愣了一下,马上站稳:“结果是单点效率很高,但扩张速度停了。”
“再往下。”
何嘉咽了下口水:“竞品趁这个时间在外围三个区补贴抢用户,闪电快送的区域心智没有打出去。”
“再往下。”
何嘉的声音更快了些:“如果竞品把外围站点铺起来,再反包南山区,闪电快送就会从主动扩张变成被动防守。到时候它的单点盈利模型可能会被冲垮。”
顾屿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不就会讲了吗?刚才为什么只建议跟投三五百万?”
何嘉脸一下红了。
林启明赶紧接话:“顾总,是我的问题。我怕他们拿太多钱后,直接跟竞品陷入补贴战。现在外面很多O2O项目,烧钱烧得太吓人。”
“怕是对的。”
顾屿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节奏。
“但怕不能代替判断。不是所有烧钱都叫乱烧。有些钱烧出去是买用户,有些钱烧出去是买时间,还有些钱烧出去,是买别人再也追不上的网点。”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低头记笔记。
顾屿继续道:“闪电快送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亏损,而是太听话。你们让它盈利,它就盈利。你们让它保守,它就保守。一个本该在街上抢位置的团队,被你们逼成了会计。”
何嘉没忍住,小声说:“那罗振也太老实了。”
顾屿看向她。
何嘉马上补救:“我的意思是,创始人执行力很强。”
会议室里有人憋笑。
顾屿也没绷着:“别替他圆。老实在创业里不一定是优点,尤其是在别人拿钱砸你门口的时候。”
林启明低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调?”
“先把单点盈利KPI取消。”
顾屿把材料推到陈橙面前。
“不是放弃效率,而是短期不拿盈利约束扩张。接下来三个月,核心指标改成站点复制速度、履约时效、骑手留存和仓损控制。利润可以暂时放后面。”
陈橙写得很快:“资金呢?”
“五千万。”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抬头。
何嘉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林启明的表情更精彩。
陈橙倒是稳得住,只是笔尖停了一下。
“五千万A轮,拾光领投。”顾屿说,“但不是一次性让他们随便花。分三期拨付。”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期两千万,立刻开深城核心三区,站点不许乱铺,必须沿着现有仓配半径往外打。第二期两千万,以三十天履约稳定性和骑手留存率为节点。第三期一千万,专门用于系统升级、冷链小仓和运营中台。”
林启明赶紧问:“估值怎么压?”
“别想着压太狠。”
顾屿看了他一眼。
“早期项目最怕投资人既要控制权,又不肯给弹药。罗振这种人,值钱的不是他现在那点订单,是他能把一群骑手和仓库管得不崩。给合理估值,别让团队觉得自己被趁火打劫。”
陈橙点头:“我建议投前估值两亿左右,五千万拿百分之二十,保留董事会观察席和后续优先权。”
顾屿想了想:“可以谈,但别把时间耗在小数点上。这个项目现在最贵的不是估值,是窗口期。另外,在条款里加一条硬性排他协议。”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闪电快送的运力网络,必须全量接入我们‘回响商城’的华南大仓,同时底层数据要与‘青鸟配送’打通。他们要钱我给钱,但他们打下的每一条街,都得是我们回响生态的护城河。明白吗?”
陈橙神色一凛,当即领会了老板一鱼多吃的战略图谋:“明白,我马上让法务把生态绑定条款加进去。”
何嘉终于忍不住问:“顾总,如果竞品继续补贴,我们跟不跟?”
“跟,但不照着他们的节奏跟。”
顾屿把地图往前推。
“补贴只打两类人。第一,高频家庭用户,尤其是每天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的人。第二,小餐饮、小便利店这种稳定商户。不要撒传单式地全城撒钱,那叫给路人发红包。”
赵帆举手:“那新用户首单补贴呢?”
“可以有,但要绑复购。”
顾屿说:“首单减免不算本事,第二单、第三单还能回来,才算用户。让他们做阶梯券,三天内复购给下一张,不复购就停。别培养一批专门薅羊毛的人,那帮人鼻子比投资经理还灵。”
会议室里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赵帆摸了摸鼻子:“顾总,感觉您在点我。”
“你有自知之明,说明还有救。”
赵帆立刻作揖:“感谢董事长留我一条生路。”
气氛松了一点,但没人敢真放松。
顾屿又看向陈橙。
“另外,让投后团队去做一件事。别只盯账本,去站点待一周。凌晨分拣、早高峰出车、雨天配送、客户投诉,全都跟一遍。你们要知道一个订单怎么从仓库走到用户手里。”
陈橙抬头:“我亲自去?”
“你不用每个项目都亲自下场,但这个项目你要去见罗振。”
顾屿说:“告诉他,之前让他憋着跑模型,是拾光的判断偏保守。现在我们改规则,给钱,给时间,也给压力。三个月内,核心三区必须拿下。如果拿不下,不怪钱少,只怪他不行。”
何嘉听得后背发紧。
这句话比刚才批评她还狠。
陈橙合上笔记本:“明白。我今天下午就让法务改条款,晚上约罗振视频,明天派人飞深城。”
顾屿点头:“何嘉。”
何嘉立刻站起来:“在。”
“这个项目继续由你跟。”
她愣住了。
顾屿看着她:“你资料做得不差,问题是判断不够硬。接下来三个月,你每周给陈橙交一份站点扩张周报。不要漂亮话,只写真实问题。”
何嘉马上点头:“明白。”
“还有,”顾屿补了一句,“以后汇报的时候,别等别人给你眼色。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答题卡。”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何嘉脸更红,却把腰挺直了些。
“知道了,顾总。”
林启明在旁边小声说:“恭喜你,活了,还被加了活。”
何嘉压着声音回:“谢谢林哥,你这个祝福很有温度。”
顾屿听见了,抬眼扫过去。
两人同时闭嘴。
陈橙把闪电快送的材料收进红色文件夹:
“项目调整为重点跟进,启动五千万A轮领投,取消短期盈利KPI,改为区域扩张指标,并增加生态绑定排他协议。”
陆知远在旁边记录完,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
顾屿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这一上午才刚开始,他下午还要飞锦城。
锦城那边的事更重,供应链、云仓、回响商城的拼团大促,全都等着他回去拍板。
可他看着会议桌旁这些年轻的分析师,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他坐在会议室里,被投资人用三分钟决定生死。
这一世,他坐在这里,用三分钟改别人的命。
有些滋味,很难说清。
顾屿把水瓶放下,翻到下一份材料。
封面上写着____个字。
旧机侠。
他看了一眼项目简介,嘴角动了动。
“行,下一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