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都侯东西两翼的持续压迫,如同两条不断收紧的绞索,让郇阳本就有限的兵力疲于奔命,伤亡数字持续攀升,侧翼防线的漏洞也开始若隐若现。断云壑主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明白,单纯的防御与迟滞已难以为继。
秦楚盯着地图上那两条被狄骑活动区域不断蚕食、挤压的侧翼防线,目光锐利如鹰。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骨都侯已然识破疑兵之计,继续拖延,只会被其一点点磨光最后的抵抗力量。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而且要打在他的七寸上!”秦楚的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帐内众将皆是一凛。主动出击?以如今郇阳捉襟见肘的兵力,面对数倍于己的狄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秦楚的手指没有指向东西任何一翼,而是重重地点在了代表骨都侯中军大营的位置上。
“骨都侯亲率两千主力于断云壑外与我对峙,其东西两翼分兵,中军必然相对空虚。而且,他绝不会料到,处于绝对守势、兵力劣势的我们,敢主动攻击他的中军大营!”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名老成持重的军侯忍不住出声,“我军兵力分散,能抽调出击者不过三五百,如何能撼动狄虏两千中军?一旦有失,断云壑防线顷刻崩坏!”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秦楚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需要击溃他,甚至不需要攻破他的营垒。我们只需要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他一下,让他感到剧痛,让他意识到,即便他主力在外,他的老巢也并非安全无虞!只要他能因此召回部分侧翼兵力,或者暂停侧翼的猛攻,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看向身上旧伤未愈、眼神却依旧炽烈的锋:“锋,还敢再冲一次吗?”
锋踏前一步,没有任何犹豫:“末将愿往!”
“好!与你三百敢死之士,全部配备双马,携带所有剩余火雷与火油!你们的任务,是趁夜迂回,绕过狄军视线,于黎明时分,突袭骨都侯中军大营!不求杀伤多少,只要声势够大,纵火焚毁其部分营帐、辎重,制造足够混乱,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明白!”锋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为了配合锋的行动,东西两翼必须同时发动一次强力的反击!”秦楚看向负责两翼防务的军侯,“不惜代价,哪怕是把最后的力量压上去,也要在明日黎明,让骨都侯觉得我们是在全线反扑!要打得狠,打得他无法立刻判断哪里才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诺!”两名军侯肃然应命,深知此战关乎存亡。
计议已定,郇阳这部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了极限的轰鸣。锋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悍勇、最不惜命的士卒,大多是经历过多次血战的老兵,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他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给战马喂食最后精贵的豆料,将火雷和火油罐小心捆扎妥当。
是夜,月黑风高。锋率领三百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断云壑防线一处隐秘的侧后方悄然潜出,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方广袤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东西两翼的郇阳守军也开始秘密集结,准备着黎明时分那注定惨烈的佯攻。
秦楚坐镇断云壑主寨,一夜未眠。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北方骨都侯大营的方向,耳中似乎能听到锋和他们三百兄弟那压抑的呼吸与心跳。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骨都侯的傲慢与疏忽,赌的是郇阳将士的坚韧与勇气,赌的是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突然!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从骨都侯大营方向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战马嘶鸣声,以及……冲天的火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断云壑东西两翼,也爆发了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郇阳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当面的狄骑发起了亡命般的反冲击!
骨都侯中军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锋率领的三百死士,如同神兵天降,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和狄人警惕性最低的瞬间,悍然突入了大营外围!他们并不深入,而是分成数股,四处纵火,奋力将火雷投掷向营帐和辎重堆,同时用强劲的弩箭狙杀那些仓促应战的狄人军官。
“敌袭!是郇阳人!”
“保护大酋!”
“快救火!”
狄人营中一片大乱,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根本弄不清来了多少敌人,只见处处火起,人影幢幢,弩箭破空,一时间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骨都侯也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他冲出大帐,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尤其是那几处熊熊燃烧的粮垛和辎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秦楚,竟敢主动偷袭他的中军!
“稳住!不要乱!集结人马,给我把这些老鼠围起来!”骨都侯怒吼道。
然而,就在他试图稳定局势时,东西两翼急报接连传来,皆言郇阳守军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击,攻势凶悍,前线压力巨大!
骨都侯的心猛地一沉。中军遇袭,两翼告急……难道秦楚并非佯攻,而是倾巢而出,要与我决一死战?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疑虑和权衡之中。
而此时,锋眼见目的已达,毫不恋战,立刻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三百死士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利用狄军营内的混乱和黎明前的昏暗,迅速脱离接触,向着来路疾驰而去,只留给骨都侯一个遍地狼藉、烟火弥漫的大营。
当骨都侯弄清楚袭击者仅有数百人,且已遁走时,暴怒之余,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寒意。秦楚的胆略和用兵之险,超出了他的预估。再看东西两翼,郇阳军的反击虽然猛烈,但在狄骑稳住阵脚后,似乎也并未有后续的突破。
是继续强攻两翼,还是先回师稳固中军,防备秦楚再次铤而走险?
骨都侯望着断云壑方向,第一次在面对这个看似弱小的对手时,产生了强烈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下令东西两翼暂缓攻势,收缩兵力,加强戒备,同时严查中军防务。
险中求胜的一击,虽然未能重创骨都侯主力,却成功地打乱了他的节奏,迫使其暂停了那致命的侧翼挤压,为濒临绝境的郇阳,再次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当锋带着不足两百的残兵(突袭中损失近百人)返回断云壑时,迎接他们的是守军们劫后余生般的目光。秦楚亲自迎上前,看着锋和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士卒,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幸不辱命!”
然而,秦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骨都侯的威胁依旧存在,郇阳的困境并未根本解除。下一次,骨都侯的报复,必将更加猛烈。他必须利用这用鲜血换来的短暂时间,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第一百一十六章星火微芒
骨都侯中军遇袭,虽未伤筋动骨,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速战速决的狂热。郇阳这只困兽展现出的獠牙与决死意志,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收敛起轻视之心。狄军东西两翼的攻势明显放缓,大军主力收缩,营垒防御加强,显然是在重新评估局势,酝酿着更稳妥、也可能更致命的下一轮进攻。
这短暂的、用上百郇阳勇士鲜血换来的间隙,弥足珍贵。断云壑防线上的守军得以轮换休整,抢修工事,锋和他麾下残存的勇士也获得了宝贵的疗伤时间。然而,秦楚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清楚地看到,郇阳的战争潜力已近乎枯竭——兵员锐减,箭矢告罄,火雷用尽,连维持坚壁清野后城中数万军民生存的口粮,也撑不过一月。
“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骨都侯的迟疑上。”官署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秦楚疲惫却异常清醒的面容,“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力量源泉,或者……让现有的力量,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威力。”
他的目光投向了工正司方向。那里,是郇阳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火种所在。
“庚,孟谦先生,”秦楚召来了工正司与墨家的负责人,“新钢的冶炼,进展如何?能否在短期内,哪怕只是少量,打造出足以穿透狄人重骑皮盾骨甲的破甲锥?或者,改进弩机的射程与威力?”
庚与孟谦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庚拱手道:“大人,新钢之法,原理虽通,然工艺极难稳定,成品十不存一。欲大批打造军械,非短期可为。至于弩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牛筋、角材,难以提升。”
孟谦补充道:“墨家守御,重在借势与机巧。然如今物资匮乏,许多构想……难以实现。”
现实的铁壁,冰冷而坚硬。
秦楚沉默片刻,并未气馁。他知道,技术的突破需要时间积累,无法一蹴而就。他转而问道:“那我们现有的,最普通、最易得的东西,能否通过新的方法,发挥出不普通的作用?譬如……土木,石块,甚至水流?”
孟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大人之意……是‘因地制夷’?墨家典籍中,确有利用地利、水火之威的记载。只是……需要精确计算与大量人力。”
“计算由学馆的先生和学子协助!人力……我来想办法!”秦楚断然道,“请先生立刻着手,勘察断云壑及周边水文地势,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自然之力!哪怕只能阻滞狄骑片刻,或是制造一场混乱,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谨遵秦令之命!”孟谦肃然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安排完技术层面的探索,秦楚将目光转向外交与情报。他再次召见犬。
“北方的挛鞮部残部,情况如何?阿勒坦王子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骚扰?”
犬回禀:“主人,阿勒坦王子伤势未愈,挛鞮部元气大伤,目前只能小股袭扰,难堪大用。不过……我们的人发现,骨都侯麾下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新近依附的中等部落,似乎对其分配战利品的方式颇有微词。”
“哦?”秦楚眼神微亮,“想办法,接触他们!不必策反,只需让他们知道,与郇阳死磕,他们捞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可能损兵折将,为人作嫁!若能使其消极怠战,便是大功一件!”
“是!属下明白!”犬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放弃西线的潜在支援。他再次修书给黑豚,信中并未要求他回援,而是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授意他“可视情况,对大荔戎采取更积极的牵制行动,若能制造其后方不稳之迹象,或可间接缓解我方压力”。
内部,秦楚推行了更为彻底的“军民一体”政策。他将学馆中年纪稍长的学子编入辅助守城序列,负责文书、传令、甚至简单的伤员救护;动员城内所有妇孺,参与军粮制作、衣物缝补、工事修缮等后勤工作。他亲自巡视城内,安抚民心,将所剩无几的粮食进行最严格的公平配给,并与士卒同食同宿。这种以身作则和绝对的公正,极大地凝聚了人心,一种“与城共存亡”的悲壮信念在郇阳军民心中深深扎根。
然而,希望的微光之外,危机的阴影依旧浓重。骨都侯的大营如同沉默的巨兽,虽暂未扑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与日俱增。派出的斥候回报,狄人正在大量制作皮筏和简陋的攻城器械,显然并未放弃进攻的打算。东西两翼,狄骑的游弋也从未停止,像耐心的狼群,等待着防线出现松懈的瞬间。
时间在希望与绝望的拉锯中悄然流逝。孟谦带领墨家子弟和部分学子,日夜勘察,提出了几项利用断云壑附近一条季节性溪流改道水淹、以及制造大型陷坑的构想,正在紧张测算与准备中。犬的策反工作也取得了一丝微小的进展,至少有一个部落的首领态度有所松动。西线的黑豚也传来消息,他组织了一次成功的越境袭击,焚毁了大荔戎一处小型辎重营地,虽战果不大,却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这一切,都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秦楚站在郇阳城头,望着北方骨都侯大营的点点篝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为了生存而默默忙碌的军民身影。他知道,最终的决战无法避免,郇阳的生死存亡,将取决于这些微小努力汇聚起来的力量,以及在那决定性的时刻,他能否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星火虽微,可聚芒成炬。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让这点点星火,在最终的黑暗降临前,燃烧成足以照亮生路的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