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弈局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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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布下的棋子,开始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上悄然发力,搅动着看似固化的局面。

在魏国都城安邑,由犬精心散布的流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持续扩散。关于西河守魏申“劳师糜饷”、“顿兵挫锐”的议论,开始在部分朝臣和士人圈中悄然流传。虽未形成滔天巨浪,但已足够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魏申权势膨胀心存忌惮的公子和重臣。一份语气谨慎、引据“市井传闻”的弹劾奏疏,被悄然送至魏侯案前。魏侯虽未立即表态,但一次朝会上看似不经意地问及西河战事粮秣消耗,已让支持魏申的朝臣感受到了压力。

与此同时,在西河郡内部,几家因商路断绝、赋税加重而利益受损的本地大族,其怨气在犬麾下细作的暗中煽风点火下,逐渐从私下抱怨转向了半公开的牢骚。虽然远未到敢公然对抗魏申的地步,但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无疑给魏申对西河郡的绝对掌控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正的变化,源于那份被“意外”泄露给魏军斥候的“绝密情报”。一份内容半真半假、笔迹模仿晋阳官吏、措辞含糊其辞的文书“残片”,在经过精心设计的“意外”冲突后,“恰好”落入了一支魏军精锐斥候小队手中。文书隐约透露,晋阳方面因北狄压力,内部对彻底放弃郇阳出现争议,甚至有“或可暂缓封锁,使郇阳能专御北狄”的提议……

这份真假难辨的情报被火速送至魏申案头。

魏申盯着那份残破的帛书,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并非轻信之人,立刻下令彻查情报来源,同时综合了近期安邑传来的风声和西河本地的些许杂音。

“秦楚……好手段。”魏申放下帛书,冷冷一笑。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郇阳的影子。但这情报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并非空穴来风。晋阳太子猜忌秦楚不假,但晋阳同样畏惧北狄和魏国也是真。在北方压力骤增的情况下,晋阳态度出现摇摆,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可能。

如果……如果晋阳真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郇阳,那么郇阳这只困兽,将不再仅仅满足于守城。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可能会蔓延到西河郡更腹地的城邑,威胁到他更重要的粮道和后方据点。届时,他魏申将在魏国朝堂上面临怎样的指责?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又会如何利用此事攻讦于他?

继续围攻郇阳,代价似乎正在变得不可控。国内的政治压力,后方潜在的安全风险,以及面前这座仿佛永远也啃不下来的硬骨头……魏申第一次对“彻底碾碎郇阳”这个目标,产生了强烈的疑虑。

他需要重新评估利弊。

就在魏申权衡之际,北方的骨都侯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是整合取得了阶段性进展,其游骑南下的频率和规模明显增加,与郇阳北方的哨探爆发了数次激烈冲突。虽然还未发动总攻,但威胁已迫在眉睫。

这一切变化,都被郇阳的斥候和犬的渠道尽可能详细地传回。

官署之内,秦楚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赌对了!魏申的攻势没有如期而至,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犹豫。

“大人,魏军大营今日异常安静,连例行的斥候交锋都减少了。”一名军侯前来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看来,我们的魏公子,需要时间思考了。”秦楚淡淡道。他随即下令:“传令全军,继续保持最高戒备,不可有丝毫松懈!同时,让犬的人停止对魏军后方的主动挑衅,我们要给魏申一个‘安静’思考的环境。”

他要让魏申觉得,郇阳依旧在苦苦支撑,但已无力也无意主动扩大事态,所有的“小动作”都只是为了自保。这份“安静”,或许比之前的袭扰更能促使魏申做出退兵的决定。

然而,秦楚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魏申的“理智”上。他深知,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韩子(法曹),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若维持目前配给,尚可支撑两月。但若再经历一次如之前般的血战,消耗将急剧增加。”

“足够了。”秦楚点头,“锋,你麾下勇士恢复得如何?”

“回大人,轻伤者已可再战,重伤者仍需时日。”锋回答道,他本人伤势已好了大半。

“很好。挑选恢复的士卒,加强北城防务。骨都侯,恐怕快要按捺不住了。”

局势似乎出现了转机,但危机远未解除。南面的猛虎暂时收回了利爪,却在暗中审视着猎物和周围的环境;北方的饿狼已然龇牙,随时可能扑上;西面的鬣狗依旧在徘徊。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弈局生变,主动权似乎正一点点从绝对的劣势中扳回。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步,将至关重要。是魏申先承受不住压力退兵,还是骨都侯先打破北方的僵局?抑或是西线或晋阳再起波澜?

郇阳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他必须抓住这微妙的变化,将其导向对郇阳最有利的方向。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四面楚歌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第一百一十章北风骤紧

魏申的犹豫,为郇阳赢得了宝贵的、近乎奢侈的十数日宁静。南线沮水两岸,除了零星的斥候交锋,再未爆发大规模战事。郇阳军民得以全力投入到城防修复与休养生息之中,尽管物资依旧匮乏,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总算被艰难地驱散了几分。

然而,北方的天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骨都侯在初步整合了阴山以南的部落,并清除了几个顽固的反对者后,终于不再满足于游骑骚扰。其麾下超过三千骑兵,连同依附的各部落战士,号称万人,如同漫天的乌云,开始向南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前锋精锐已抵达距离郇阳北部边境不足百里的“野马川”,与郇阳北线哨骑的冲突骤然升级,规模与惨烈程度远非此前可比。

“大人!北线急报!骨都侯主力已过野马川,其游骑四面出击,我军三处烽燧被拔,北境通道几近断绝!”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促与惊惶。北方的压力,远比南面魏申带来的更加直接和暴烈。

官署之内,刚刚因南线压力稍减而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所有人都清楚,郇阳的主力历经血战,尚未恢复元气,如今要面对的是以机动和凶狠著称的草原骑兵,其威胁方式与魏军截然不同。

“终于来了。”秦楚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郇阳北面那片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的地域。“骨都侯挟新胜之威,必以为我郇阳经历南线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欲一举踏平此地,重现其浑邪王旧梦。”

他看向麾下仅存的将领们,目光锐利:“但我们要让他明白,郇阳的骨头,比他想像的更硬!”

“锋!”

“末将在!”伤势未痊愈的锋挺身而出,眼神中毫无惧色。

“北线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我给你……五百人。”秦楚的声音斩钉截铁。

“五百?”不仅锋愣了一下,连韩悝(法曹)等都面露惊容。面对数千骑兵,五百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不是让你去野战,更不是去硬撼其主力。”秦楚的手指在沙盘上郇阳以北的几个关键点划过,“我要你利用北境所有残存的烽燧、隘口、以及我们之前协助挛鞮部修建的简易营垒,进行层层阻击、迟滞。利用弩箭的射程优势,专打其前锋侦骑与小股部队,焚毁其草料,袭击其落单者。记住,你的任务是拖延、骚扰、消耗,让骨都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让他感觉像是陷入泥潭,而不是纵马平川!”

“末将明白!”锋重重抱拳,“定让狄骑寸步难行!”

“韩子(法曹),立刻组织人手,将城北三十里内所有能收割的庄稼、能找到的水源,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清空!带不走的,一律焚毁!我们要给骨都侯留下一片白地!”秦楚下令实行坚壁清野,这是应对游牧骑兵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策略之一。

“这……百姓恐怕……”韩悝(法曹)面露不忍。

“执行命令!”秦楚语气不容置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告诉百姓,这是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保住郇阳的未来!”

“……诺!”韩悝(法曹)咬牙领命。

“犬,”秦楚最后看向情报头子,“北方的眼睛不能瞎。想办法,穿过骨都侯的游骑封锁,保持与挛鞮部残部的联系。阿勒坦熟悉草原战法,他的骚扰对我们至关重要。同时,严密监视骨都侯大军的动向,尤其是其主力集结地和后勤补给线!”

“是!”犬肃然应命。

命令下达,郇阳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重心完全转向了北方。锋率领五百经过挑选、擅长山地奔走和弩射的士卒,携带着城中挤出来的最后一批弩箭和火雷,如同决死的孤狼,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北方的烽烟。而在他们身后,是韩悝(法曹)组织的民夫,含着泪焚烧着自己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填埋水井,拆毁房屋,营造出一片凄凉的无人区。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放松对南线的警惕。他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地派人送往魏申大营。信中,他绝口不提北方的威胁,反而对魏申“深明大义、暂息兵戈”表示“感激”,并再次重申郇阳“永为赵土、绝无二心”的立场,隐晦地暗示希望维持目前“相安无事”的状态。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既安抚南面的强敌,避免其趁火打劫,又将北方巨大的压力,隐隐转化为对魏申的一种提醒——若郇阳覆灭,下一个直面统一草原后兵锋更盛的骨都侯的,会是谁?

北风骤紧,卷起漫天尘土。郇阳城头,秦楚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烟尘,知道决定命运的另一场风暴,已然来临。这一次,没有坚固的沮水可守,没有充足的弩箭可用,唯有依靠地利、意志与这最后一搏的勇气。

锋的五百壮士,能为他争取到多少时间?南面的魏申,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郇阳,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