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意识就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无力地漂浮、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微弱的白光,刺破了这片死寂。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惨叫,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来自远古洪荒的吟诵,嗡嗡作响,钻入脑海。
顾亦安的意识,被这声音从深渊中强行拽了上来。
他想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焊死的铁闸。
他用尽全力,才撑开一条缝隙。
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重影,白光刺目,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努力聚焦,世界在他眼中,从一团晃动的光晕,逐渐凝结出轮廓。
他好像……在一个高台上。
一个一米见方的石头高台。
身体周围,有微弱的丝丝电流在游走,带来丝丝缕缕的麻痹感。
台下,是人。
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匍匐在地,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姿态,对着他,口中念诵着听不懂的经文。
就是这声音,把他唤醒的。
阳光。
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他的皮肤。
他想抬起右手,遮挡一下刺目的光线。
手臂,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
视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自己赤身裸体,单膝跪在这方石台上。
而他的右手,没了。
不,还在。
就在他的脚边,静静地躺着。
一只从肩膀处,被完美切断的手臂,断口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血迹。
像是工厂里生产出来,还没来得及组装的零件。
他下意识举起左手,还好,左手还在。
左手摸向自己的脸。
为什么看东西这么模糊?
指尖触及右边眼眶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温热,平整。
没有眼球,没有眼眶,甚至没有一道疤痕。
就像那里,天生就该是一块平地。
右臂,右眼。
都没了。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轰然决堤。
冰冷的跳跃舱。
洞穿舱体的海水冰矛。
疯狂灌入的海水与爆开的电弧。
还有那定格在99%,再也不动的进度条。
他明白了。
跳跃完成了,但并不完整。
那最后1%的缺失,让他变成了一个破损的,没有组装完毕的残次品。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羞耻感。
虽然这副身体残缺不全,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赤身裸体,被无数人围观的窘迫,依旧让他头皮发麻。
他用仅存的左手,抓起脚下那截属于自己的右臂,横在身前,勉强遮住了要害。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下方匍匐的人群,眼神更加火热,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手举着自己另一条手臂的“神”。
顾亦安站了起来。
哗啦——
下方的人群,再次整齐划一地匍匐下去,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地面。
他从石台上跳下。
双脚落地,坚实。
走近人群,这才看清这些人的穿着。
极其简陋。
仅仅是用粗糙的麻布片,胡乱捆在身上,遮住关键部位。
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但暴露在外的部分,都布满了不正常的干裂纹路。
顾亦安停在一个匍匐在最前方的老者面前。
“这里是哪里?”
他开口问道,声音干涩。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敬畏。
他张开嘴,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顾亦安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发音古怪,音节短促,更像是某种鸟类的鸣叫。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是,哪里?”
回答他的,依旧是同样听不懂的叽里咕噜鸟叫声。
顾亦安放弃了沟通。
抬头望向天空。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翻滚的热浪让空气都产生了扭曲。
皮肤上传来阵阵灼痛,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就像当初在魔族的,永燃圣殿,那种强烈的辐射。
这里的太阳辐射,强烈到匪夷所思。
这些人,竟然能在这里生存。
这里,绝对不是冰封纪元。
该死的跳跃舱,到底把他扔到了什么鬼地方?
老者见他不说话,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然后恭敬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四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几块更大更干净的麻布。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麻布披在顾亦安身上。
态度恭敬得像在侍奉真正的神明。
顾亦安也乐得如此,光着身子终究是难堪。
老者再次示意,让他跟着走。
顾亦安跟着老者,在人群让出的通道中穿行。
独眼,加上严重受损的视力,让他看东西的范围极为有限。
只能勉强分辨出,他们正沿着一道山体的底部前行。
山脚下,排列着无数黑洞洞的窟窿。
有些像是人工开凿,有些则是天然的洞穴。
周围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树木,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投下大片阴凉。
地面上还有些低矮却茂盛的植物,全是他不认识的品种,叶片肥厚,呈现出一种深沉诡异的绿色。
走了十几分钟,老者将他引至一个明显更大的洞窟前。
走进山洞,一股原始木头的气味传来。
屋内光线昏暗,凉爽了许多。
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正中央,一块勉强算得上平整的巨大石板,被几截粗壮的原木垫高,充当着桌子。
石桌后面,铺着一张用某种藤麻,编织而成的宽大垫子,看样子既是坐垫,也是床铺。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突然从胃里升起。
顾亦安看向老者,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咀嚼的动作。
“吃的。”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冲出木屋,对着外面的人群,用那种顾亦安听不懂的鸟语,高亢地喊叫起来。
外面,瞬间沸腾了。
很快,让顾亦安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人们在木屋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木屋,将食物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顾亦安坐在垫子上,看着食物流水般端上来。
然后,他的胃口就没了。
盘子里,是烤得焦黑的,不知名的甲虫。
碗里,是蠕动着的,白白胖胖的肉虫。
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植物根茎。
幸好,其中有几盘,是水果。
虽然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紫色的拳头,有的像布满疙瘩的绿色石头,但好歹是水果。
顾亦安没再客气,抓起一个拳头状的紫色果实,直接塞进嘴里。
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难吃。
但他还是强忍着,大口咀嚼,咽了下去。
他需要能量。
抬头,看到门外排队的人群,依旧望不到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狂热的,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献给他的表情。
“够了。”
顾亦安摆了摆手。
老者立刻会意,再次跑到门口,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
那些还排在后面的人,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和沮丧,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顾亦安坐在垫子上,咀嚼着难以下咽的果肉,看着空荡荡的木屋,陷入了沉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神?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从天而降?
还是因为这副残缺的身体?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看着自己光滑的肩头,还有那只被他放在床边的断臂。
一个念头,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必须搞清楚。
自己这副破烂的身体里,还剩下些什么。
他闭上仅存的左眼,尝试着去感知体内的力量。
那股源自觉醒者的磅礴力量……
还在!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摇篮纪元只剩下三个月。
而他,却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带着一副残破不堪的身体。
回去,要找到真正的火种。
这简直是地狱级的难度。
绝望中,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母亲。
妹妹。
还有江小倩。
最后,是一个半大老头的嘶哑嗓音。
【小子,酒钱两清了。】
不。
顾亦安的意志陡然收紧。
还没清。
只要他还活着,这笔账,就永远也还不清。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身体残缺了,但大脑还在运转。
只要还能思考,就一定有办法。
修复身体,掌控力量,然后……找到回去的路。
在三个月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