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断弦

死寂。

陆远那声撕裂夜色的咆哮余音散去后,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寂静。远在光华国际顶层的“钢琴师”肖恩·阿切尔,指尖悬在断裂的琴弦之上,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淡漠微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以及一丝被野蛮打断艺术创作的、近乎纯真的愤怒。

他精心编织的、充满数学美感的毁灭序曲,竟然被如此粗鲁、毫无章法的一记“杂音”硬生生掐断!这感觉,就像一个沉浸于贝多芬交响乐的音乐家,突然被一记锣响轰出了音乐厅。

“呵……”一声冰冷的、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因琴弦崩断而渗出的细微血珠,伸出舌头,轻轻舔舐掉。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点燃了他眼底深处一丝扭曲的兴奋。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目光穿透一点五公里的夜空,仿佛能直视那座陷入混乱与黑暗的老旧公寓,“‘夜枭’……你比档案里那个冷冰冰的代号,生动多了。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垂死挣扎,才是最好的伴奏乐。”

他转身,不再看那架受损的钢琴。走到酒柜旁,重新取出一只高脚杯,慢条斯理地倒入暗红色的酒液。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而像是在享受这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享受猎物在陷阱中挣扎带来的愉悦。他知道,刚才那一击的反噬,足以让那个强行催谷力量的“监护人”付出惨重代价。指挥塔倒下,剩下的乐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那就……让第二乐章,更华丽一些吧。”他举起酒杯,对着公寓的方向,微微致意。

安宁公寓,604室。

陆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充斥着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右臂,那股强行引导狂暴灵能带来的灼烧感,几乎让他昏厥。耳畔是白羽带着哭腔的呼喊和苏晴急促的指令声,感觉遥远而不真实。

“肾上腺素过量!内脏出血!灵能反噬!必须立刻进行深度镇静和细胞修复!”苏晴的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的手速快得出现残影,各种药剂通过注射枪精准注入陆远体内。

王猛如同一座染血的磐石,守在门口,警惕地感知着外界任何一丝能量波动。楼下的疏散还在继续,李大爷沉稳的指挥声是混乱中唯一的主心骨。林小夜在短暂的通讯中断后,正疯狂尝试重启系统和修复被破坏的监控节点。

“他……他停下来了?”白羽跪坐在陆远身边,脸色比陆远好不了多少,她强忍着精神透支的眩晕,努力感知着外界那令人心悸的旋律波动。寂静,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不是停止,”王猛闷声打断,他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依旧翻腾不休,“是在换气。妈的,下一波……恐怕是冲着拆楼来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股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让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的嗡鸣声,如同来自地底深渊的叹息,缓缓从四面八方包裹了整栋公寓楼。这一次,没有旋律,只有纯粹的力量!是次声波!

墙壁上的裂纹如同活物般加速蔓延,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整栋楼发出不堪重负的**!这不是精神攻击,这是纯粹的物理拆解!

“他找到结构共振点了!”林小夜的尖叫声从耳麦中传来,带着绝望,“是承重墙交叉点!最多三分钟!楼就要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陆远昏迷,最强的防御手段“协振场”因核心倒下而溃散,面对这种纯粹的物理毁灭性攻击,他们几乎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陆远无力垂落的手腕。

是白羽。

她看着陆远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想起了画眉的使命,想起了“观察派”的赌注,更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在绝境中一次次试图守护所有人的身影。

“还有一个办法……”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用我……做‘共鸣器’。”

苏晴猛地抬头:“你疯了!你的精神体已经濒临崩溃!强行引导这种规模的次声波,你会脑死亡的!”

“总比大家一起死好!”白羽惨然一笑,眼神却亮得吓人,“‘画眉’的代号,不是白叫的。我对声音的频率……天生敏感。他能用声音拆楼,我就能……用声音‘补’楼!至少,暂时撑住!”

她不等苏晴反对,另一只手猛地按在自己胸口,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精神力被她强行榨取出来,通过相握的手腕,如同涓涓细流,尝试涌入陆远近乎干涸的灵能脉络。

“苏晴!帮我!用‘清心2号’刺激他的神经中枢!哪怕只是唤醒本能!”白羽嘶喊道。

苏晴咬着牙,眼中泪光闪烁,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迅速取出一支散发着冰蓝色雾气的药剂,对准陆远的颈侧静脉注进去。

药剂入体,陆远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眼皮剧烈跳动,但依旧没有醒来。

“不够!再来!”白羽嘴角溢出血丝,她的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直沉寂的陆远,体内那焦黑右臂的伤口处,原本微弱流转的暗红色能量,突然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般,猛地亮起!不再是修复时的温和流转,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渴望!

这股能量顺着白羽引导的精神力通道,反向涌入了她的身体!

“啊——!”白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熔炉!但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却无比强大的感知力,借由她的身体为媒介,猛地扩散开来!

她“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那如同无数根无形巨锤、持续轰击着公寓承重结构的次声波轨迹!也“看”到了远方,那个站在落地窗前,优雅举杯,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钢琴师”!

而“钢琴师”肖恩·阿切尔,在那一刻,举杯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感觉到,一股充满野性、混乱、却带着熟悉气息的冰冷意志,如同受伤的凶兽,猛地锁定了自己!是“夜枭”的力量!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令他厌恶的、“画眉”的痕迹!

“垂死挣扎的合奏吗?”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真是……难听死了!”

他放下酒杯,双手缓缓抬起。这一次,他要奏响的,将是彻底的、毁灭的终章!

公寓内,白羽在陆远那股狂暴力量的支撑下,强行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音啸!

这音啸并非对抗次声波,而是精准地切入其频率间隙,如同在最脆弱的节点打入楔子,强行干扰、扭曲了那毁灭性的共振!

嗡鸣声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楼体的崩塌趋势为之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瞬。

白羽七窍流血,软软倒下。

而远方的“钢琴师”,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十指如爪,就要按下!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一刹那——

一只沉稳、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在了604室那面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的主承重墙上。

是李大爷。他不知何时,已安抚好所有住户进入地下室,独自回到了这风暴的中心。

他看着昏迷的陆远,看着濒死的白羽,看着浴血的王猛和绝望的苏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沧桑,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嗡鸣。

“老了老了,还是躲不过啊。”

随着这声叹息,他按在墙上的那只手,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如大地、沉稳如磐石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栋公寓楼。

那持续不断的次声波嗡鸣,在接触到这股力场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将崩溃的楼体,发出最后一声**,然后……彻底稳定了下来!

光华国际顶层,“钢琴师”肖恩·阿切尔按下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骇然!

“不可能!这是……‘绝对守护’领域?!‘磐石’李卫国?!他不是二十年前就应该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