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集:我的孙女变成了大孙儿

五月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时,阿宝已经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床练武,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出神。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但那种被绑住、嘴巴被堵住、四周黑漆漆的感觉,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

“阿宝?”苏芊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醒了怎么不叫娘亲?”

阿宝坐起身,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很认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

苏芊芊看着心疼,在他床边坐下:“阿宝,还在想那天的事吗?”

阿宝摇头,又点头:“娘亲,阿宝是不是很没用?要是阿宝再厉害些,就不会被抓走了。”

“怎么会?”苏芊芊搂住他,“阿宝已经很厉害了。你还小,那些坏人都是大人,还用了卑鄙的手段。等你长大了,一定比他们厉害得多。”

阿宝仰起脸:“那阿宝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快了。”苏芊芊摸摸他的头,“阿宝每天都在长大。”

正说着,李执意进来了。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家常的靛青长衫,显得温和许多。

“阿宝,”他在床边坐下,“今日爹爹教你些不一样的。”

“什么?”

“教你如何识人,如何防人。”李执意看着他,“真正的强者,不是只会舞刀弄枪,还要懂得人心。知道谁可以信任,谁需要防备,这比任何武功都重要。”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从今日起,爹爹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李执意说,“有的是历史上的,有的是爹爹亲身经历的。你听完后要告诉爹爹,这个故事里,谁做对了,谁做错了,为什么。”

“好。”阿宝眼睛亮起来。

这是李执意想出来的法子。阿宝经历了绑架,心里有了阴影,硬让他忘记是不可能的。不如借这个机会,教他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看透人心。

早饭后,李执意带阿宝去了书房,讲了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将军如何识破细作的故事。

阿宝听得很认真,听完后想了想:“那个细作错在太着急了,露出了破绽。将军厉害在观察仔细,不轻信人。”

“对。”李执意点头,“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能因为一次被骗,就不相信所有人。这中间的度,需要你自己慢慢体会。”

阿宝郑重地点头。

苏芊芊和李执意的婚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礼部选了几个吉日,最近的一个在六月初六,还有一个在八月十五。老夫人想让儿子早点成婚,选了六月初六。李执意却摇头:“太赶了。我要给芊芊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两个月时间不够准备。”

“那八月十五呢?”老夫人问,“中秋月圆,寓意也好。”

李执意看向苏芊芊:“你觉得呢?”

苏芊芊脸红:“我都行。”

“那就八月十五。”李执意拍板,“还有三个月,足够准备了。”

婚事一定,靖王府上下都忙碌起来。管家列了长长的单子:要翻修新房,要定制嫁衣,要采办聘礼,要宴请宾客……每一样都要精心准备。

苏芊芊反倒闲下来了。按规矩,新娘子在婚前要待在闺中,不宜抛头露面。她每日除了陪阿宝和念安,就是和柳如眉一起做针线——给未来的新房里添些绣品。

这日,两人正在绣一对鸳鸯枕套,柳如眉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苏芊芊问。

“没什么,”柳如眉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记得刚认识你时,你还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寡妇’,现在都要做靖王妃了。”

苏芊芊笑了:“是啊,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柳如眉握住她的手,“是你应得的。芊芊,你是个好姑娘,王爷是个好男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你也会的。”苏芊芊反握住她的手,“等我们成了亲,就给你张罗婚事。你喜欢什么样的?文官还是武将?年轻的还是年长的?”

柳如眉脸一红:“说什么呢!我……我不嫁人。”

“为什么不嫁?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我。”

“为什么不能?”柳如眉低下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念安,有阿宝,有你……这就够了。”

苏芊芊知道她有心结,也不勉强,只道:“那随你。反正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两人正说着,丫鬟来报:“苏姑娘,柳姑娘,外头有位夫人求见,说是……柳明轩公子的母亲。”

柳如眉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柳明轩的母亲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眉目间与柳如眉有三分相似。她见到柳如眉,未语泪先流。

“如眉……”她上前握住柳如眉的手,“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

柳如眉眼圈也红了:“嫂子……”

当年柳如眉被送进王府时,赵氏刚嫁进柳家不久,对她这个小姑子很是照顾。后来柳如眉“死”在大火中,赵氏还难过了许久。

“这些年,你受苦了。”赵氏擦着眼泪,“你哥哥他……他不是人!居然做出那种事!我……我对不起你……”

“不关嫂子的事。”柳如眉摇头,“嫂子,你怎么来了?明轩呢?”

“明轩在客栈。”赵氏叹气,“你哥哥下狱后,柳家就乱了。那些族人争抢家产,把我和明轩赶了出来。明轩说京城还有你这个姑姑,我们就来了。”

她顿了顿:“如眉,嫂子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明轩那孩子,一心想要跟着靖王做事。”赵氏低声道,“可你哥哥得罪了王爷,我怕王爷会迁怒明轩。你能不能……帮他说说情?”

柳如眉看向苏芊芊。苏芊芊点头:“柳夫人放心,王爷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柳公子是柳公子,他父亲是他父亲。王爷不会迁怒的。”

“真的?”赵氏喜出望外,“那……那我能不能见见王爷?我想亲自道谢。”

“王爷在书房,我带你去。”苏芊芊起身。

书房里,李执意见了赵氏。赵氏跪地磕头,感谢他不追究柳明轩。李执意扶起她:“柳夫人不必如此。柳公子是个好孩子,本王很欣赏他。若他愿意,可以继续来王府读书。”

赵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柳如眉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苏芊芊问。

“嫂子老了,”柳如眉哽咽,“她才四十出头,头发都白了。当年她嫁进柳家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人……”

苏芊芊搂住她的肩:“都过去了。以后你们姑嫂在京中,可以常来往。”

柳如眉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嫂子突然来京,真的只是为了明轩的前程吗?

三日后,柳明轩来王府请安。

他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见到李执意就跪地请罪:“学生教父无方,给王爷添麻烦了。”

“起来。”李执意扶起他,“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本王说过,不会迁怒于你。”

“谢王爷。”柳明轩起身,“学生这次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学生母亲这几日在京中走动,打听到一些消息。”柳明轩压低声音,“是关于……关于柳姑娘的。”

柳如眉?李执意皱眉:“什么消息?”

“母亲说,柳家那些族人正在商议,要告柳姑娘……不守妇道,私生女,败坏门风。”柳明轩声音发涩,“他们想借此要挟王爷,让王爷放了我父亲。”

李执意眼神一冷:“他们敢!”

“他们现在是不敢,但若有人撑腰……”柳明轩顿了顿,“学生听说,昭华长公主虽然被禁足,但她的人还在活动。那些人找到柳家族人,说只要他们告状,就保他们无事。”

原来如此。昭华长公主这是不死心,还想借柳家生事。

“王爷,”柳明轩抬头,“学生有个主意,或许……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主意?”

“让柳姑娘……认祖归宗。”柳明轩道,“不是回柳家,是认老夫人为母,正式入靖王府的族谱。这样一来,她就是靖王府的小姐,柳家再想告她,就是跟靖王府作对。”

这主意李执意想过,但一直没提,怕柳如眉不愿意。

“柳姑娘那边……”

“学生去说。”柳明轩道,“姑姑最疼念安,为了念安,她也会同意的。”

柳如眉确实为了念安,愿意做任何事。

“可是,”她看着柳明轩,“认老夫人为母,是要改姓李的。我……”

“姑姑,”柳明轩握住她的手,“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得好。您难道想让念安一辈子被人说是私生女吗?”

这话戳中了柳如眉的痛处。她自己受委屈没关系,但不能让念安受委屈。

“好。”她终于点头,“我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老夫人很高兴,当场就让人准备认亲仪式。按规矩,认义女也要办酒席,上族谱,昭告亲友。

日子定在五月底,正好在婚事之前。

消息传出去,京城议论纷纷。有人说靖王重情重义,收留孤女;也有人说柳如眉手段高明,攀上了高枝。但不管怎么说,靖王府正式认了柳如眉为义女,从此她就是靖王府的“二小姐”了。

认亲宴那日,柳家果然来了人。是柳文渊的堂弟,带着几个族人,气势汹汹地要“认亲”。

“如眉是我们柳家的女儿,怎么能随便改姓?”那堂弟在宴席上嚷嚷,“这不合规矩!”

李执意放下酒杯,淡淡看了他一眼:“柳大人是在质疑本王?”

堂弟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下官不敢。只是如眉毕竟姓柳,这样改姓,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李执意笑了,“柳如眉十年前就被柳家‘逐出家门’了,如今哪来的柳家女儿?柳大人若是忘了,本王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他示意管家:“把当年柳家写的断绝书拿上来。”

管家呈上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柳如眉不守妇道,败坏门风,从此与柳家再无瓜葛。下面还有柳家族长的签字画押。

堂弟脸色一变:“这……这是假的!”

“假不假,可以找当年的知情人来对质。”李执意冷冷道,“柳大人,本王今日心情好,不想跟你计较。你若识相,现在就滚。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堂弟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带着人走了。

宴席继续。柳如眉穿着新做的衣裳,跪在老夫人面前敬茶。老夫人喝了茶,给了她一个玉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是欺负靖王府。”

柳如眉眼含热泪:“女儿……谢母亲。”

仪式完成,柳如眉正式改名李如眉,入了靖王府的族谱。念安也改姓李,成了靖王府名正言顺的小小姐。

阿宝很高兴,拉着念安的手:“念安,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

念安还不懂这些,但看哥哥高兴,她也咯咯地笑。

认亲宴后,老夫人把柳如眉叫到房里,说是有事要说。

“如眉,”老夫人看着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母亲请讲。”

“念安那孩子……”老夫人顿了顿,“真的是你收养的吗?”

柳如眉心头一跳:“母亲为何这么问?”

“你别紧张,”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觉得,念安长得……太像你了。尤其是眼睛,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如眉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眉,”老夫人轻声道,“我是你母亲,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若念安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相反,我会更疼她,因为她不仅是我的孙女,还是我女儿的女儿。”

这话说得温柔,柳如眉的眼泪掉下来。

“母亲……”她哽咽,“念安她……她确实是我的女儿。”

“那她父亲……”

“死了。”柳如眉摇头,“母亲,别问了。念安没有父亲,只有我。”

老夫人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傻孩子,苦了你了。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和念安都有家了。谁也不敢再说你们半句不是。”

柳如眉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柳如眉回到自己院子,却见苏芊芊在等她。

“芊芊?”她擦了擦眼泪,“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找你,是不是问念安的事?”苏芊芊问。

柳如眉点头。

“那你……”

“我说了。”柳如眉苦笑,“我说念安是我的女儿。老夫人……她没怪我,还说会疼念安。”

苏芊芊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念安跟你长得那么像,老夫人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两人正说着,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柳姑娘,苏姑娘,不好了!阿宝小公子……阿宝小公子跟人打起来了!”

前院里,阿宝确实在打架。

对手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锦衣,是今日来赴宴的某位官员的儿子。那男孩比阿宝高一个头,但阿宝丝毫不惧,手里拿着木剑,像只小豹子一样勇猛。

“住手!”李执意闻讯赶来,分开两人。

阿宝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流着血。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个男孩。

“怎么回事?”李执意沉声问。

那男孩哭哭啼啼地告状:“他……他打我!我说他妹妹是野种,他就打我!”

李执意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男孩被他看得一哆嗦:“我……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阿宝大声道,“你说念安是野种,说姨娘不检点!阿宝不许你这么说!”

李执意看向男孩的父亲——那位官员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王爷息怒!犬子无礼,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管教?”李执意冷笑,“令郎当众侮辱王府小姐,一句管教就完了?”

“这……这下官……”

“令郎今年多大了?”李执意问。

“十……十二岁。”

“十二岁,不小了。”李执意淡淡道,“既然不懂礼数,就去军中历练历练吧。明日,本王会派人送他去北境大营,什么时候懂事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官员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开恩!犬子年幼,受不了军中的苦……”

“受不了苦,就学着管住自己的嘴。”李执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阿宝。

他蹲下身,查看阿宝的伤势:“疼吗?”

阿宝摇头:“不疼。”

“为什么要打架?”

“他骂念安,骂姨娘。”阿宝握紧拳头,“阿宝答应过要保护她们的。”

李执意心中一动:“可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阿宝眼神倔强,“爹爹说过,有些架,明知打不过也要打。因为有些事,比输赢更重要。”

李执意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他摸摸阿宝的头:“好样的。不过下次,打不过的时候,要记得用脑子。打架不是目的,保护想保护的人才是目的。”

阿宝点头:“阿宝记住了。”

这时,老夫人和柳如眉、苏芊芊也赶来了。柳如眉看见阿宝脸上的伤,眼泪就掉下来了:“阿宝,你……”

“姨娘不哭,”阿宝走过去,“阿宝没事。阿宝保护了念安和姨娘。”

柳如眉将他搂进怀里:“傻孩子……”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好啊,咱们靖王府,终于有个男子汉了。”

她看向李执意:“执意,我看阿宝这孩子,将来定有出息。不如……早点给他定个前程?”

李执意明白母亲的意思。阿宝虽是他的义子,但毕竟不是亲生。老夫人这是想正式确立阿宝的地位。

“母亲说得是。”他点头,“等我和芊芊成亲后,就正式上奏,请封阿宝为世子。”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世子?那可是靖王府的继承人!

阿宝也愣了:“爹爹,阿宝……阿宝不配……”

“谁说的?”李执意看着他,“你是我的儿子,是靖王府的小公子,怎么不配?阿宝,从今往后,你要更努力。因为你要继承的,不只是爵位,还有责任。”

阿宝握紧拳头,用力点头:“阿宝一定努力!”

夜里,老夫人把李执意叫到房里。

“执意,”她看着他,“阿宝那孩子……你真的要立他为世子?”

“是。”李执意点头,“母亲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老夫人叹气,“只是……我今日看阿宝打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你大哥。”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执言小时候,也是这般护短。谁要是说他弟弟不好,他能跟人拼命。阿宝那眼神,那倔劲……简直跟执言一模一样。”

李执意心中一震:“母亲……”

“执意,”老夫人握住他的手,“你跟母亲说实话。阿宝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执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大哥的孩子。”

老夫人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果然……我就知道……那孩子一进府,我就觉得眼熟。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梨涡,跟他爹一模一样……”

她擦擦眼泪:“如眉呢?她是阿宝的生母?”

“不是。”李执意摇头,“阿宝的生母已经死了。如眉是阿宝的姨母,当年是她把阿宝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老夫人点头:“难怪她待阿宝如亲子。”她顿了顿,“执意,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芊芊知道,如眉知道,还有林婉知道。”李执意道,“其他人,包括阿宝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别说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阿宝就是你的儿子,是靖王府的小公子,将来的世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母亲不怪儿子瞒着您?”

“怪什么?”老夫人笑了,“你做得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她看向窗外,“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执言的血脉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可怜我,把我的大孙儿送回来了。”

她擦擦眼角:“我的孙女变成了大孙儿……这是喜事啊。”

李执意跪地:“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起来。”老夫人扶起他,“执意,你要记住,从今往后,阿宝就是你的儿子,是靖王府的希望。你要好好培养他,别辜负了你大哥在天之灵。”

“儿子明白。”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李执意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哥,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子,回来了。

我会好好待他,让他成为比你,比我都出色的人。

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