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热浪与喧嚣,随着林大壮渐行渐远的背影,逐渐被隔绝在青石小径之后。
然而,外门的轰动才刚刚开始发酵。
那些平日里对林大壮冷嘲热讽、视其为乡野莽夫的外门老牌弟子,此刻聚在演武场边缘,面面相觑,脸上除了火辣辣的羞耻,便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骇。
“十招……竟然真的只用了十招。”
“炎辰师兄可是炼气五层巅峰,一手炎阳烈掌在外门横扫无敌,怎么可能连那小子的护体内劲都破不开?”
“什么小子!你不要命了?没听见赵长老亲自宣布吗?人家现在是内门师兄了!而且是拒绝了两大实权长老收徒、凭真本事杀上去的内门弟子!”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而在这些议论声的最核心处,炎家的几名跟班却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护送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炎辰,神色仓皇地跟在一名身着暗红劲装的青年身后,一路朝着外门西侧的甲等别院奔去。
走在最前方的青年名为炎啸云。
作为炎家年轻一辈的内门翘楚、执事堂长老的亲侄,炎啸云今日特意向内门执事告假下山,原本是打算亲眼看着族弟炎辰以雷霆万钧之势废掉林大壮,彻底断绝这个外姓散修的晋升之路,顺便在整个外门树立炎家不可动摇的霸权威严。
可结果呢?
炎辰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十招之内被正面击溃,甚至连炎家的招牌武学都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破得干干净净!
更让炎啸云感到屈辱与心惊的,是林大壮展现出的那种恐怖潜质。
炎阳谷以纯阳烈火立足于古武界,谷内上下皆以刚猛霸道为尊。正因如此,功法刚烈有余而柔韧不足,到了高深境界极易走火入魔、经脉受损。炎家祖上数百年间不知有多少天骄困死在这一步。
可那个林大壮,区区一个靠打猎出身、入谷不过月余的泥腿子,竟然掌握了至阴至柔的玄妙暗劲,还将宗门的炎阳诀与那股暗劲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此子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不,不仅是大患,一旦让他在内门站稳脚跟,甚至得到老祖们的重视,我炎家在宗门内的地位都会受到动摇!”
强烈的杀意与危机感在炎啸云心中疯狂交织。
“云哥……辰弟他快撑不住了,胸骨断了三根,丹田气旋也在剧烈溃散,得赶紧请药堂的执事过来啊!”身后一名炎家子弟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炎啸云的思绪。
炎啸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抽在那名弟子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幽静的小巷中,那名弟子直接被抽翻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血,捂着脸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哭什么丧?!他还没死呢!”炎啸云面容冷厉地低吼道,“抬进屋去!用我从内门带下来的‘赤血融骨丹’给他服下,护住心脉!”
“是……是,云哥!”几名弟子战战兢兢地将炎辰抬进了别院内室。
炎啸云跨步走进屋内,看着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炎辰,胸膛中的怒火与烦躁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亲自上前,将一枚散发着浓烈药香的赤红丹药塞入炎辰口中,随后双掌抵住其后背,雄浑的内门灵力滚滚渡入,强行替其化解药力。
半晌之后,炎辰咳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终于幽幽转醒。
“云哥……云哥……”炎辰眼神涣散,当他看清眼前的炎啸云时,眼眶瞬间红了,屈辱与痛苦化作滚滚热泪夺眶而出,“我输了……我竟然输给了那个乡巴佬!十招……他只用了十招啊!云哥,我的经脉断了好多,我的手……我的手好像废了!”
“闭嘴!”
炎啸云厉声喝止了他,眼神凌厉如刀:“成王败寇,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被炎啸云这么一吼,炎辰吓得一缩脖子,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颤抖:“云哥,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那小子在擂台上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狗……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炎啸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炎辰,语气冰冷刺骨:
“报仇?你以为我不想?严长青和赵泰那两个老东西今天当着数千人的面保他,甚至为了争他差点当场大打出手!现在这小子手里握着内门玄铁令,是宗门名正言顺擢升的内门弟子!在外门,你让我怎么对他动手?强行杀他,戒律堂第一个就会拿我问罪!”
炎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难道就看着他在内门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算了?我炎啸云要弄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安稳活着的!”
炎啸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冷笑,眼中闪烁着如毒蛇信子般阴冷的光芒:
“在外门,有宗门规矩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确实奈何不了他。但在内门……哼,内门可不是外门这种小打小闹的过家家之地!”
炎啸云俯下身,凑到炎辰耳边,声音低沉而森冷:“内门的残酷,远超那小子的想象。功法争夺、洞府分配、秘境试炼、生死任务……每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是自视甚高,连长老的关门弟子都不屑于当吗?没有师尊庇护,在内门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我已经传讯给我叔父,三日后林大壮入谷报到之时,洞府便会直接分在‘落日崖’那片鸟不拉屎的绝地!不仅如此,内门每月的强制历练任务,我也自会给他安排几个‘好去处’……”
炎辰听到这里,原本灰暗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怨毒的快意:“落日崖?那可是地脉火煞最浓郁、稍有不慎就会被火毒攻心的废弃之地!云哥,还是你手段高明!”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炎啸云冷哼一声,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主峰的方向,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只要他敢踏入内门一步,我便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深山矿洞或者妖兽腹中!我要让他明白,在这炎阳谷,没有世家血统的泥腿子,就算天资再高,也终究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
……
与此同时,外门东侧,一处偏僻简陋的小木屋中。
与炎家别院的喧嚣与阴谋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唯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响。
林大壮合上木门,将门闩轻轻插上。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木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打坐用的蒲团外,几乎空无一物。这便是他在炎阳谷外门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呼——
林大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木桌旁坐下。
直到此刻,他一直紧绷的面庞才微微松弛下来,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外人看来,他今日在擂台上十招横扫炎辰,气定神闲,宛如神人降世。
但唯有林大壮自己清楚,为了在十招之内彻底瓦解炎辰的攻势并将其击溃,他体内九转炼体诀与炎阳真气的运转几乎达到了当时的负荷极限。
他缓缓卷起自己的衣袖。
只见双臂的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一道道淡红色的血丝,那是刚才刚柔两股力量剧烈对撞、强行撕裂空气所造成的反震痕迹。
若非他常年在山林中搏杀妖兽、修炼九转炼体诀将肉身淬炼得如铜浇铁铸一般,换作寻常修士,单是强行融合阴阳双劲的反噬之力,就足以让两条手臂经脉寸断!
“炎阳谷的嫡系武学,确实有些门道。”
林大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凝重:“那炎辰不过是外门第二,施展出的炎阳烈掌便已经具备如此威能。若是内门那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牌强者,乃至那所谓的内门第一人炎天绝,实力又该强到何种地步?”
他从来不是一个盲目自大的人。
今日一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严长青与赵泰两位长老的当众争抢,看似是对他的看重与庇护,但林大壮心中比谁都清楚,古武世家内部的派系倾轧与宗族观念根深蒂固。
自己一个外来者,毫无根基,若是贸然投靠某一方,立刻就会成为其他派系攻讦的靶子,甚至成为长老博弈的弃子。
唯有保持中立,靠自己的双拳一步一步打上去,才是最稳妥、也最自由的道路。
“不过,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想到这里,林大壮神色微微一黯,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挂念与痛楚。
他缓缓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贴身佩戴的物件。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半月形白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但在玉佩的中央,却凝结着一缕宛如活物般的极寒黑气。
那黑气在玉佩内部缓缓流转,散发出刺骨的森寒之意,仅仅是拿在手中,周围木桌上的水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了白霜。
这是姬若兰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联通姬若兰体内本命寒毒的“同心玉”。
感受着玉佩上传来的彻骨冰凉,林大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清丽脱俗、却总是带着一抹倔强与温柔的面容。
“若兰……”
林大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心如刀绞。
当初若非姬若兰舍命相救,他林大壮早已化作一具枯骨。
而姬若兰却因此寒毒攻心,经脉寸寸冻结,生机日渐断绝。
离开之前,医圣曾亲口断言:九阴寒煞之毒,乃天下至阴至邪之物,唯有至刚至阳的‘炽阳花’作为主药,辅以纯阳真火将其炼化成‘九阳还魂丹’,方有一线生机!
而若兰的生机,最多只能维持半年!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林大壮死死攥住玉佩,指节泛出青白之色,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若兰,你一定要撑住!不管这炎阳谷是龙潭还是虎穴,不管内门有多少阴谋诡计,炽阳花,我林大壮一定要拿到手!谁敢挡我,我便踏平谁!”
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冰冷触感,林大壮眼中的杂念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与坚毅。
他将赵长老赐予的奖励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一面沉甸甸的内门玄铁令,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两瓶二品凝气丹,瓷瓶入手温润,隐隐有药香透过封泥逸散出来。
还有记载着五百点宗门贡献的玉符。
“五百点贡献……按照外门的规矩,一枚普通的凝气丹也不过十点贡献,五百点对于外门弟子而言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听闻内门藏经阁和药堂的兑换标准极高,玄阶功法动辄数千贡献,这点家底,还远远不够看。”
林大壮沉吟片刻,伸手拔开其中一个瓷瓶的木塞。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在简陋的木屋之内。
瓷瓶中静静躺着三枚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的丹药。
“二品凝气丹,蕴含极纯的天地灵气,对于炼气中期修士巩固修为、冲击关卡有极佳的效果。”
林大壮倒出一枚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喉管轰然涌入四肢百骸!
他不再耽搁,当即翻身跃上木床,盘膝而坐,双手结出玄奥的修炼手印。
“九转炼体,气血归一;炎阳化气,阴阳相生!”
林大壮在心底发出一声低喝,体内功法瞬间轰然运转!
轰!
那股狂暴的丹药灵力刚刚进入腹中,还未等发作,便被丹田内盘踞的太极气旋猛地扯入其中!
九转炼体诀运转之下,林大壮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清脆声响,肌肉紧绷如铁,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铜之色。
同时,炎阳真气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将那股药力中的杂质瞬间焚烧殆尽,提炼出最精纯的灵液,融入奇经八脉之中。
而在烈火奔腾的经脉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柔暗劲则如同一条清澈的冰溪,精准地抚平着剧烈冲刷带来的经脉隐痛,让暴躁的纯阳灵力变得如臂使指,温顺无比。
水火交融,刚柔并济!
时间在枯燥的修炼中飞速流逝。
整整一夜过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洒在林大壮脸上时,他体内原本有些浮动的气息彻底沉淀了下来。
呼——!
林大壮蓦然睁开双眼!
两道璀璨如实质般的金芒自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震得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双掌。
炼气五层后期!
借着昨日大战的感悟与这枚二品凝气丹的庞大药力,他的修为不仅彻底稳固,肉身力量更是再度暴涨数成,九转炼体诀隐隐有了向第三层巅峰迈进的趋势。
“虽然实力有所精进,但若想在内门大比中拔得头筹夺取炽阳花,这点实力还远远不够。”
林大壮站起身,推开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心里非常清楚,内门大比汇聚了整个炎阳谷三十岁以下的所有顶尖妖孽。那些人从小在宗门海量资源的堆砌下成长,甚至有人身负特殊体质与血脉传承,炼气七层、八层的绝世天骄绝非少数。
自己必须在这短短几个月内,以最快的速度将实力提升到足以碾压群雄的地步!
就在林大壮整理好衣物,准备利用剩下的两天时间前往外门坊市采购一些必备物资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砰!砰!
简陋的院门被敲得震天响,伴随着一道尖锐刺耳、充满傲慢的嗓音在门外炸开:
“新晋内门弟子林大壮在不在?!内门执事堂符令已下,速速开门接令!”
林大壮眉头微微一皱。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大比获胜者拥有三天的休整交接时间,三天之后方才前往内门报到。
这才刚刚过去一夜,内门执事堂的符令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林大壮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并未慌乱,而是迈步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正站着两名身着内门灰袍的执事弟子。
为首的一人身材干瘦,三角眼,鹰钩鼻,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冷笑,手中正捏着一卷散发着淡淡赤芒的宗门法旨。
而在不远处的林荫道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正是炎家的几个外门狗腿子。
林大壮心中顿时了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鹰钩鼻执事上下打量了林大壮一眼,鼻孔朝天,冷哼一声,直接将手中的法旨展开,尖声宣读道:
“内门执事堂令!新晋弟子林大壮,因天资卓越,特破格提前入谷!即日起免去三日休整,着令林大壮即刻随本执事前去内门主峰录入名册!”
宣读完毕,鹰钩鼻执事斜睨着林大壮,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了一句:
“林师弟,你的洞府分配也已经由堂内长老特批下来了。念你出身乡野、体魄强健,特意为你挑选了灵气最‘充沛’的落日崖七号洞府!还不快快收拾行囊,随师兄上山领受大恩?”
落日崖!
听到这三个字,林大壮的双眼微微一眯,瞳孔深处骤然划过一道凛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