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心灵靠近

工程诡录 o七音听雨o

齐怀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傅芝芝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在安静的空气里生长。

“芝芝……”齐怀远吃完半碗粥,终于开口,“我可以自己……”

“我想照顾你。”傅芝芝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就像在哑子洼,你照顾我那样。就像在体育馆,你拉着我跑那样。就像在厂房,你挡在我前面那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齐怀远,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互相照顾的吗?”

齐怀远怔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忙碌而微乱的长发,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父母都是含蓄的人,从小教他独立,同学朋友之间保持适当距离,导师林教授关心他,但更多是学术上的指导。

而傅芝芝……她就这样突然的闯进了他严谨有序的科学世界,用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做“亲近”。

“谢谢你,芝芝。”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柔软。

下午,发烧又反复了,体温回升到39度,齐怀远又陷入昏睡。傅芝芝不得不又喂了一次退烧药。这次他睡得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傅芝芝捕捉到几个词:“频率……不对……老鼠……不是……”

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在。没事的。”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话,齐怀远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傍晚五点多,夕阳的余晖从西窗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齐怀远终于彻底退烧了,体温降到37.8度,虽然还是低烧,但意识完全清醒。他发现自己枕着傅芝芝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她为了让齐怀远睡得舒服些,把他的头挪到了自己腿上,而她自己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已经滑落到地毯上,她闭着眼睛,裹着另一床被子,睡得也很甜。

齐怀远没有动。

他就这样躺着,看着傅芝芝沉睡的侧脸,夕阳的光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教堂的钟声、酒店走廊隐约的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这张沙发,这两个依偎着的人。

齐怀远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县城分别的那个傍晚,傅芝芝站在火车站检票口闸机前,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时的她说:“保持联系。”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联系一旦建立,就再也断不开了。

傅芝芝动了一下醒了过来。她低头,正对上齐怀远的眼睛。

“你醒了?”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齐怀远想坐起来,但傅芝芝按住他。

“再躺会儿,你出了一身汗,别着凉。”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嗯,退烧了。饿不饿?我去热粥。”

“等会儿。”齐怀远握住她的手,“陪我坐一会儿。”

傅芝芝没说话,只是重新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她的手很自然地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梳理着:“你做噩梦了。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但好像和老鼠有关。”傅芝芝顿了顿,“齐怀远,你生病是不是和你在厂房里过度使用感知有关?就像……就像超频运行的CPU,会发热,会烧坏?”

齐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嗯,有可能,在哑子洼之后,我的感知能力确实变强了,但也更不稳定,就像我无意中打开了一个一直关着的阀门,现在却怎么关不上,只能学着控制流量。昨天在厂房里时,我试图追踪鼠群的核心频率,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很消耗精神。”

“那以后要小心。”傅芝芝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不舒服就要说,不要硬撑。”

“好。”齐怀远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很舒服,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哈尔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朦胧而温柔。

“芝芝。”齐怀远忽然开口。

“嗯?”

“这次旅行……虽然出了这么多事,但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很高兴是和你一起来的。”

傅芝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像在确认他的温度,又像某种亲密的仪式。

“我也很高兴。”她说。

夜里十一点,齐怀远又发起低烧,37.9度。傅芝芝直接抱着被子来到了次卧,和齐怀远在一张床上睡下,这样她可以随时照看。凌晨两点,齐怀远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喝点水,怀远!”傅芝芝立刻起身,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清明。

齐怀远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他小口喝着,看着她困倦却依然专注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芝芝,”他喝完水,轻声说,“我没事了,我怕别传染给你。”

傅芝芝没说话。

她放下水杯,忽然俯身,一把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隔着被子,隔着病中的虚弱,却真实得让齐怀远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呼吸的节奏,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发水和她自己味道的气息。

“我不怕。”傅芝芝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但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我什么都不怕。不怕生病,不怕危险,不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只怕你一个人硬扛,怕你觉得自己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被子:“齐怀远,我们一直都是搭档,记得吗?在哑子洼就是,甚至我们的祖先就是,而且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

齐怀远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好。”他说,“那你可要要努力哦,富察氏大萨满!”

芝芝听了后立刻笑出了声,她发现齐怀远也不是一块木头,或许他只是害羞放不开,于是傅芝芝用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齐怀远的额头说:

“你要端正态度啊喜塔喇氏,我们富察氏可是镶黄旗,你是怎么和格格说话那!”

“可是,富察氏尊贵的格格,没人告诉您大清已经亡了么!”

傅芝芝和齐怀远哈哈大笑,再一次拥抱在了一起,甚至傅芝芝都想一把将齐怀远推倒压在他身上捏他的脸。

窗外,哈尔滨的冬夜漫长而寂静,松花江上的冰层在寒风中冻得如岩石般坚硬,但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两个依偎着的人,在病痛与照顾之间,在脆弱与坚韧之间,找到了某种比语言更深的连接。

傅芝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就这样抱着齐怀远,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直到咳嗽停止,直到体温在凌晨四点彻底恢复正常。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身体,轻轻笑了。

原来照顾一个人,被一个人需要,是这样的感觉。

那不是负担。

而是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