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局法医中心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林瑶戴着双层手套,在解剖台前弓着腰,用精细的镊子拨弄着从周永明胃部取出的那枚刀尖碎片。碎片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边缘呈锯齿状,像是从一把质量很差的砍刀上崩下来的。
秦风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拿着周永明案的现场照片。碎尸、抛江、渔夫结、鱼鳞、数字7——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很清晰,但就是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有发现吗?”秦风问。
林瑶直起身,摘下护目镜:“这块碎片是普通碳钢,市面常见的廉价砍刀材质。但切口处的磨损痕迹很奇怪,你看这里。”她把碎片放到显微镜显示器下。
秦风凑近屏幕。碎片边缘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是被某种机械反复打磨过。
“这不是一次性崩断的。”林瑶调整焦距,“刀在断裂前,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凶手可能用这把刀切过硬物,比如……骨头。”
“剔骨?”秦风想起周永明被整齐切割的关节,“你是说,凶手有剔骨的经验?”
“至少懂得怎么下刀。你看周永明的关节切口,都在骨缝位置,没有伤到骨头。这需要对人体的骨骼结构很了解,或者……”林瑶顿了顿,“或者经常处理动物尸体,比如屠夫、渔民。”
“渔民会剔骨,但屠夫更专业。”秦风回忆审讯记录,“赵大刚是鱼市搬运工,会处理鱼,但不一定会剔骨。吴天海在渔船上工作,会杀鱼,但也不至于精通人体结构。王海生是鱼贩,每天杀鱼,应该最懂解剖。”
“但王海生看起来最老实,不像能下这种狠手的人。”
“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秦风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一片寂静,“周永明把他儿子打伤了,这是深仇。”
正说着,实验室门被推开,技术科的小张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秦队,林法医,DNA结果出来了。修理厂发现的第二人血迹,DNA和数据库里一个人的样本匹配——是刘永福,那个老渔民。”
秦风一愣:“刘永福?他前天晚上不是说没进修理厂吗?”
“他撒谎了。”林瑶说,“如果他没进去,血迹哪来的?”
秦风立即拨通电话:“小王,带两个人去城南渔村,控制刘永福。注意,他可能反抗,小心点。”
挂了电话,秦风重新梳理线索。刘永福前天晚上八点去过修理厂,见到了周永明,但他说周永明没来,自己等了一小时就走了。如果血迹是他的,说明他进去了,而且可能和周永明发生了冲突。
“但刘永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能制服周永明这样的壮汉?还能分尸?”林瑶质疑。
“如果周永明当时已经受伤,或者被下药了呢?”秦风思索,“刘永福在渔村生活一辈子,会用刀,会打渔夫结,懂船,懂鱼,这些条件都符合。动机也有——周永明打断了他儿子的腿。”
“可头呢?为什么取走头?还有左手?”
“可能头上有能指认凶手的证据,或者……”秦风突然想到什么,“周永明脚底的数字7,刘永福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手机震动,是小王发来的信息:“秦队,刘永福不在家。邻居说他晚上八点多出门了,背着个包,说是去江边下网。但我们去江边看了,他的船还在,人不见了。”
“跑了?”秦风皱眉,“通知各卡口,注意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渔民,身高一米七左右,皮肤黝黑,可能背着包。我马上过去。”
“我跟你去。”林瑶脱下手套。
“不用,你继续检验,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秦风开车赶往城南渔村。深夜的渔村静得可怕,只有江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刘永福家的小院里,小王和两个民警正在搜查。
“秦队,屋里没人,但东西收拾过。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几件,抽屉里的存折和现金都不见了。”小王汇报,“厨房的刀架上少了一把砍刀,就是那种切鱼骨的大砍刀。”
秦风走进屋内。房间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刘永福儿子小学时得的。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年轻时的刘永福搂着妻子和儿子,笑得憨厚。那时的他,和现在这个涉嫌碎尸杀人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仇恨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秦风轻叹。
“秦队,这里有发现。”一个民警在床底下摸出一个木盒子。
秦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照片和信件,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一些日期和数字:
“9.15,收网,鲤鱼23斤,卖115元。”
“9.20,儿子复查,药费320元。”
“10.8,周来要债,说月底不还就再断一条腿。”
“10.25,借老吴5000,利息三分。”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永明逼人太甚,我儿腿已废,还要再废一条。我这条老命不要了,跟他拼了。但杀人是大罪,我死了,我儿谁管?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落款日期是10月28日,就是前天。
“这是预谋杀人的证据。”秦风小心地把本子装进证物袋。
“秦队!”外面传来喊声。
秦风跑出去,看到江边有手电光晃动。一个民警跑过来:“下游五百米,有个人影,在江边烧东西!”
秦风等人立即赶过去。江滩上,一个黑影蹲在火堆旁,正往火里扔东西。火光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是刘永福。
“刘永福!警察!别动!”
刘永福抬头,看到警察,愣了一下,但没有跑。他慢慢站起来,手里的东西掉进火里——是一件带血的衣服。
“我自首。”刘永福声音沙哑,“人是我杀的。”
秦风让人控制住他,灭火。火堆里是一件深蓝色工作服,已经烧了一半,但还能看出血迹。旁边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些杂物。
“带回局里。”秦风说。
审讯室里,刘永福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人是我杀的。周永明那畜生,该死。”
“详细交代作案过程。”
“前天晚上,他约我去修理厂,说要最后谈一次。我带了刀,本想吓唬他,让他别再逼我。但他骂我老不死的,说我不还钱,明天就去医院打断我儿子另一条腿。”刘永福眼神空洞,“我脑子一热,就捅了他一刀。他倒在地上,看着我,还在骂。我又捅了几刀,他就不动了。”
“然后呢?”
“我慌了,想跑。但看到他尸体,想把他扔江里。可尸体太大,我搬不动,就用砍刀把他剁了。我在船上干了一辈子,会剔骨,知道怎么下刀。”刘永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杀鱼,“剁好了,装进袋子,用我的船运到江心,扔了。但我忘了,他脚底有纹身,是我给他纹的。”
秦风眼神一凝:“你纹的?”
“嗯。三年前,他刚加入青蝎帮,来找我纹身。我在船上干过纹身,用针和墨水就能纹。他说要纹个蝎子,我给他纹了。后来他让我在脚底加个数字7,说是他在帮派里的编号。”刘永福苦笑,“没想到,这个纹身最后成了指认他的证据。”
“为什么取走头?”
“我怕人认出他。把头装进袋子,扔到上游的回水湾了,那儿水草多,不容易发现。”
“左手呢?”
“左手?”刘永福一愣,“左手我扔江里了,和别的部分一起。”
秦风皱眉。不对,尸检只缺头和左手,但刘永福说左手扔江里了。可打捞时没找到左手。
“你确定左手扔江里了?”
“确定。我把他左手砍下来,装进袋子,和其他部分一起扔了。”
秦风感觉不对。如果左手真的扔江里了,这么多搜索船,不可能找不到。除非,左手没扔,或者被水冲走了。但水流不急,应该还在江底。
“你的刀呢?”
“在修理厂,扔那儿了。我太慌,忘了拿走。”
“那你为什么又回去烧衣服?”
“我越想越怕,想把血衣烧了。但家里不敢烧,就跑到江边烧。”刘永福低下头,“我知道跑不掉,早晚会被你们抓住。自首也好,一了百了。”
秦风让民警带刘永福下去,但心里仍有疑虑。刘永福的供述很完整,细节也对得上,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太顺利了,像是排练过。
“秦队,有问题?”小王问。
“他说左手扔江里了,但没找到。还有,他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能把周永明这样的壮汉分尸,还抛尸,体力够吗?”
“仇恨能激发潜能。而且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力气应该不小。”
“但分尸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周永明体重至少一百五十斤,分尸、装袋、搬运、上船、抛尸,这一系列动作,一个老人能完成?”秦风摇头,“我不信。”
“那他的供述怎么解释?”
“可能有人帮他,或者……”秦风眼神一凛,“他在替人顶罪。”
秦风重新翻开刘永福的木盒子,仔细查看那些照片。有一张是刘永福和儿子的合影,儿子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面容憔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儿啊,爸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另一张照片引起了秦风的注意。是刘永福和另一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渔船,两人都穿着捕鱼服,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和刘永福有几分像。
“这是他儿子?”秦风问。
小王凑近看:“是,这是他儿子刘志强,出事后就很少出门了。”
“刘志强今年多大?”
“二十五岁。腿被打断后,一直在家养着,偶尔帮人修修渔网,赚点零钱。”
二十五岁,年轻力壮。如果父亲为子复仇,儿子会不会参与?甚至,主谋是儿子,父亲只是帮忙或顶罪?
“查一下刘志强前天晚上的行踪。另外,去他家搜查,看有没有可疑物品。”
“是!”
凌晨两点,搜查小组传来消息。在刘志强房间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双胶鞋,鞋底有血迹,已经送检。还有一套深色衣服,也有疑似血迹。
“控制刘志强!”秦风下令。
刘志强在家中被抓获。他坐在轮椅上,表情麻木,对警察的到来毫不意外。
“刘志强,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我爸杀人了。”刘志强低着头,“是我让他杀的。周永明打断我的腿,我恨他。我爸为了我,去杀了他。你们抓我爸,别抓我,我是残疾人,坐不了牢。”
“你参与了?”
“没有,我就出了个主意。我爸去干的。”
“你前天晚上在哪?”
“在家睡觉,一直没出门。你们可以问邻居,我腿不方便,很少出门。”
秦风观察他。刘志强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确实行动不便。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警察,像是在隐瞒什么。
“你家床底下的胶鞋和衣服,怎么回事?”
刘志强脸色一变:“那……那是我的工作服,修渔网时穿的。有点血,是杀鱼沾的。”
“杀鱼?你腿这样,还能杀鱼?”
“坐着杀,慢慢弄。”刘志强声音越来越小。
秦风不再追问,让人带刘志强回去。他需要等鞋和衣服的检测结果。
回到市局,天快亮了。秦风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案子。刘永福的供述,刘志强的可疑,失踪的左手,数字7的纹身……
手机震动,是林瑶。
“秦风,胶鞋和衣服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上面的血迹是周永明的,但还有另一个人的DNA,不是刘永福,也不是刘志强。是一个陌生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第三人?”秦风坐起来,“看来这个案子,不只两个人参与。”
“另外,我重新检查了周永明的尸体,在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蓝色纤维,像是工作服布料。已经取样了,下午出结果。”
“好。还有别的吗?”
“刘永福说的那个回水湾,我建议再搜一次。如果头在那里,应该能找到。找到头,可能就有新线索。”
“我安排。你休息会儿吧,又是一夜没睡。”
“你不也是。”林瑶顿了顿,“今天你生日,记得吗?”
秦风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他生日。忙案子,全忘了。
“晚上……如果能早点结束,我请你吃碗面。”林瑶轻声说。
“好。”秦风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秦风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天,新的战斗。但这次,他不再觉得疲惫。
因为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有人等他吃面。
上午八点,搜索队再次出发,前往回水湾。秦风亲自带队。回水湾水流缓慢,水草丛生,搜索难度大。潜水员下去找了两个小时,终于有了发现。
在一个水草丛生的河湾底部,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人头,已经泡得肿胀变形,但还能辨认出是周永明。头的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勒痕?”秦风看着照片,“刘永福没说勒脖子。他说是捅死的。”
“可能他忘了说,或者,勒痕是死后造成的,为了确保死亡。”林瑶分析。
“不,如果是捅死后再勒,没必要。除非……”秦风眼神一凝,“除非杀人的不是刘永福,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勒死了周永明,然后刘永福分尸抛尸。”
“可刘永福为什么承认杀人?”
“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可能是他儿子,或者别的什么人。”
回到市局,秦风重新提审刘永福。
“刘永福,周永明脖子上的勒痕,怎么回事?”
刘永福脸色一变:“勒痕?什么勒痕?”
“他脖子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很深。你说你是捅死的,那勒痕哪来的?”
“我……我记错了。我先勒了他,然后捅的。”
“为什么勒他?”
“他反抗,我怕弄出动静,就勒住他脖子。”
“用什么勒的?”
“绳子,船上用的绳子。”
“绳子呢?”
“扔江里了。”
秦风盯着他,突然问:“你儿子刘志强,参与了吗?”
刘永福猛地抬头:“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可他床底下的胶鞋和衣服上有周永明的血,怎么解释?”
“那是……那是我放在他那儿的,他不知道。”刘永福额头冒汗。
“你一个六十岁的人,能把一个壮汉勒死?刘永福,说实话,主谋是谁?是不是你儿子?”
“不是!是我!全是我!”刘永福激动起来,“你们别找我儿子,他腿都断了,够可怜了。要枪毙枪毙我,别动我儿子!”
秦风让民警带刘永福下去。他越来越确定,刘永福在保护儿子。但刘志强坐在轮椅上,能勒死周永明吗?除非,他腿没全废,或者,有同伙。
下午,蓝色纤维的检测结果出来了。纤维的成分是一种合成材料,常用于防水工作服。这种工作服,临江渔业公司的员工都穿。
吴天海就在临江渔业公司工作。
秦风立即提审吴天海。
“吴天海,你前天晚上到底去哪了?”
“我说了,去买烟。”
“买烟需要五十分钟?你九点四十到小卖部,九点五十离开。剩下的四十分钟,你去了修理厂,对吧?”
吴天海脸色发白:“我没有!”
“我们在周永明指甲缝里发现了蓝色纤维,是你工作服上的。你怎么解释?”
“我……我怎么知道,可能之前碰过他。”
“之前?什么时候?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上周在码头见过,他来找我借钱。”
“他碰你了?”
“可……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吴天海,刘永福已经招了,但他说勒死周永明的不是你,是他。可勒痕的力度和角度,不像一个老人能做到的。你说,是谁干的?”
吴天海浑身发抖,不说话。
“你不说,我们就认定是你。杀人碎尸,死刑跑不掉。但如果你交代,算立功,可以减刑。”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静得可怕。
终于,吴天海开口,声音嘶哑:“是……是龙哥让我干的。”
“龙哥?吴天龙?”
“嗯。周永明最近不听话,想自立门户,还私吞了帮里的钱。龙哥让我处理掉他。我约他去修理厂,说谈分钱的事。他来了,我用绳子从后面勒住他,他挣扎,我捅了他几刀,他就不动了。”吴天海抱头,“之后刘永福来了,他儿子欠周永明钱,周永明打断了他儿子的腿。刘永福说要报仇,我就让他处理尸体。他会分尸,会开船,我就让他干了。”
“头呢?”
“刘永福说要留着,以后威胁龙哥。但后来怕出事,就扔回水湾了。”
“左手呢?”
“刘永福说左手有个戒指,是周永明老婆送的,他拿走了,想卖钱。”
原来如此。吴天龙是主谋,吴天海是杀手,刘永福是处理尸体的。刘永福为了儿子,甘愿顶罪。
“刘永福知道你会承认吗?”
“不知道。他说他老了,活够了,让他顶罪。但我……我受不了了,天天做噩梦。”吴天海哭了,“我对不起永明,我们是表兄弟啊……”
案子真相大白。秦风走出审讯室,感到一阵疲惫。又是兄弟相残,又是悲剧。
窗外,夕阳西下。一天又过去了。
手机响了,是林瑶。
“案子破了?”
“破了。吴天海招了,吴天龙是主谋。”
“那……晚上还能吃面吗?”
“能。我请你,算是生日饭。”
“好。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