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敌军人头筑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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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旁一处较小的营帐内,李嗣业躺在床上,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叔父。”

李苍掀帘而入。

“坐。”

李苍坐下,注意到案上摆着两个粗陶碗,碗中已斟满酒,酒香清冽。

“叔父好了吗,唤我何事?”

李嗣业不答,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才缓缓道。

“又去伤兵营了?”

“是。”

“你如今是将军,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办即可。”

李嗣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都是自家兄弟,送他们最后一程。”

李苍也端起酒碗,却不饮,只是看着碗中荡漾的酒液。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道:“你变了许多。”

李苍手指微微一颤。

“从前你也体恤士卒,但不会如此……”李嗣业寻找着措辞。

“上次重伤醒来后,便似换了个人。”

上次受伤之后,李苍确有些不同。

依旧勇猛善战,依旧爱兵如子,有时会说出些令人费解的话,对战局的分析也常出人意料地精准。

李苍放下酒碗,轻声道。

“也许是死过一回,有些事看得更清楚了。”

“比如?”

“比如,人命很重,重到一个家都担不起;又很轻,轻到战场上一支流矢就能带走。”

李苍抬起眼,直视李嗣业。

“叔父,我军粮草,还够多久?”

李嗣业瞳孔微缩,粮草存量是军中机密,仅有少数高级将领知晓。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李苍平静道。

“叛军不惜代价焚我粮仓,必是知道粮草为我军要害。

我军远征,补给线长,关中历经战乱,就地筹粮困难。

此次三仓被焚。”

李嗣业沉默良久,终于道。

“原存粮可支撑一年,此次损失,加上后续作战消耗,最多十月。”

“十月。”

李苍重复这个数字。

在现代,十月足够打一场灭国之战,导弹精准打击,电子战瘫痪指挥系统,空军夺取制空权,陆军装甲部队突击,一座城池,数小时便可攻陷。

但这是唐朝,没有火炮,没有飞机,没有卫星。

攻城要靠云梯、冲车、抛石机,要靠士兵用血肉之躯堆上城墙。

十月攻一座长安这样的坚城,时间并不宽裕。

“若十月内攻不下长安……”李苍没有说下去。

“我军必败。”李嗣业替他说完。

“甚至无需叛军来攻,粮尽之日,便是溃败之时。”

帐中一片沉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更鼓敲过三响。

“叔父。”

李苍突然开口。

“若有一种武器,可**里之外取敌将首级,若有一种战法,可不伤一兵一卒便让敌军溃散,若有一种……”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

“罢了,痴人说梦。”

李嗣业却若有所思。

“你所说的,可是墨家中记载的攻城器械?或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

李苍看着叔父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时代的人,想象力的极限也不过是更精巧的机械。

他们无法想象,千年后的战争会是何等模样,那是真正的绞肉机,效率高到令人窒息。

“差不多吧。”

他最终只是含糊应道。

李嗣业饮尽碗中酒,长叹一声。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不在我——陛下避走蜀中,天下人心浮动;地利亦不在我——长安为敌所据,我军客地作战;唯有人和,郭大帅治军严谨,将士用命,尚可一搏。”

他看向李苍。

“此战艰难,九死一生,你若怕了,我可安排你押送粮草回灵武,不必在此冒险。”

李苍笑了。

“叔父说哪里话,李家男儿,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他端起一直未动的酒碗,一饮而尽。

“此战,大唐必胜,待光复长安,侄儿陪叔父去曲江池畔饮酒,不醉不归。”

李嗣业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手中长枪可荡平天下不公。

岁月磨平了棱角,战争教会了他谨慎甚至残忍,但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被磨灭。

“好。”

李嗣业重重拍了下侄儿的肩。

“待长安光复,叔父请你喝最好的酒。”

李苍行礼退出帐外。

同一片星空下,长安城中的叛军正在狂欢,为今日的胜利。

唐军大营中的将士正在养伤,为明日的厮杀。

而千里之外的百姓,或许正对着一盏孤灯,祈祷远征的亲人平安归来。

战争就是这样,将所有人的命运编织在一起,无论愿意与否。

李苍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知道,真正的绞肉机尚未开启,长安攻城战一旦打响,那将是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想要活下去,唯有变得更强,更狠。

李苍策马而来,打扫战场的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躬身行礼:

“将军您来了。”

“将军。”

“将军。”

李苍翻身下马。

“你们先忙着,我就是来送这群兄弟们最后一程。”

他的目光扫过遍地尸骸,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有仰面朝天死不瞑目的,有蜷缩成团仿佛只是睡去的,有仍紧握断刃至死不松手的。

他走上前去,在一具唐军士兵的尸体旁蹲下。

那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被长矛贯穿,鲜血早已凝固成深褐色。

李苍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眼,又将他散乱的头发理了理,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帕,擦拭着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

一旁的将士们见到这一幕,无不眼眶湿润。

几个跟随李苍多年的老兵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

“将军对待这群已经战死的兄弟都这般用心,何况我们这些活着的?”

“是啊。”

另一人接口道。

“你们可曾听说过?

将军还只是个先锋时,受了重伤被抬进伤兵营,上面发下来的食物不多,将军自己伤得那么重,却把大半食物分给了其他伤势更重的兄弟。”

“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个年轻士兵问道。

“你在别的营队,自然不知。

我们可是跟着将军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老兵说着,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芒。

“跟着这样的将军效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