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很快。
看着金牙炳等人卖力干活,庄定贤在大路边很满意地抽支烟。
等到干得差不多,抬头看看天色,临近中午。
金牙炳六人一个个灰头灰脸,满头大汗过来。
金牙炳自从加入高利贷行业,就养尊处优,从未干过这么累的活儿,此刻站在庄定贤面前吐着舌头,用手扇着风,一副要死不活模样。
他的五个手下也都差不多,靠在铁锨和锄头上,气喘吁吁。
庄定贤招呼大家休息先,然后勾勾手让金牙炳到一旁说话。
金牙炳此刻心里把庄定贤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庄定贤认识雷洛,认识嘉二少,能力深不可测,他金牙炳早高喊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抄起铁锨造反。
“乜事?”金牙炳懒懒散散地走过来,都不想搭理庄定贤,不知这扑街又要吩咐什么苦差事。
“炳哥,辛苦。”
“不辛苦,只是累。”
“我知,所以我打算也送炳哥你一成干股,这里接下来要投资十万,还需要炳哥你鼎力相助!”
“额,什么?”金牙炳一愣。
庄定贤笑道:“就是说之前那一万块算是你入股投资,以后我们合伙干,如何?”
“这——”
“呵呵,不要再犹豫了,放高利贷很好吗?那可是丧良心的事儿,现在没事儿,指不定日后有什么报应。做人呢,还是做点正经生意好。”庄定贤打开烟盒,弹出一支万宝路递过去,“何况我这生意是嘉少罩着的,可以对你讲,日后稳赚不赔。”
金牙炳心动了。
有头发谁愿意做秃子?
何况庄定贤这么信任自己,都把嘉少搬了出来,一想到自己可以跟那么大的西洋家族合伙做生意,金牙炳都觉得光宗耀祖,祖上坟地冒青烟。
金牙炳这么一动心,脸上表情就展露出来,把香烟叼到嘴上。
庄定贤看着模样有些像成奎安的金牙炳心里好笑,这货别看外表很凶,貌似没什么心机,当即掏出火柴,刺啦,划着帮他把烟点着,晃灭火柴丢到地上道:“呐,机会摆在面前,你可要抓住,得不得?”
金牙炳狠狠抽口烟,抬眼望着庄定贤:“我文化不高,你不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何况炳哥你这么聪明。”
“那倒是,乘法口诀我背得很熟。”
“是啊,所以工厂前期投资理财通通都要炳哥你帮忙。”
“这个没问题,算账我很劲的!”
“还有招募工人,也需要炳哥你操心。”
“工人有些难办,这边的土著很难搞。”
“你手里不是有很多债主吗?他们还不上债就让他们来这里打工咯,边打工边还债。”
金牙炳眼睛一亮,“好主意。”
“至于这些土著,等他们看到有人打工赚了钱,自然会主动加入工厂,这叫群羊效应。”
金牙炳生怕庄定贤说自己无知,忙点头:“群羊效应嘛,我懂。你不说我明白的,那个——”
“那么这里就全都交给你了!现在地皮有了,接下来是建设厂房,招募工人,至于采购设备,采购原材料这些事儿日后再说。”庄定贤说完拍拍金牙炳肩膀,“怎么样,炳哥,能不能顶得住?”
“顶得住!”金牙炳顺口道。
“那就好,你们先去吃饭,吃完饭继续开工,最好一两个月把简易工厂建设起来。”庄定贤道,“至于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走先!”
“哦,你忙!”
金牙炳叼着烟,看着庄定贤离开。
等庄定贤走了以后,金牙炳这才从刚才庄定贤给他画的大饼中清醒。
“什么状况?让我建厂,问我顶不顶得住?钱呢?不给我钱我怎么顶?”金牙炳大眼一瞪,双手一摊,“顶顶顶,我顶你老母!”
……
庄定贤是真的有急事儿要做。
昨天他开枪打伤跛豪手下大威,现在准备带点小补品去见见对方,顺便认识一下跛豪。
这倒不是庄定贤害怕跛豪,而是庄定贤深刻知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与其与跛豪这种凶人结仇,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以后江湖好相见。
乘坐黄包车,庄定贤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个果篮,里面塞着香蕉橘子苹果,又包装了几个花儿,打扮得很上档次。
提着果篮,重新上了黄包车,沿着沙头角朝南方向的大道朝义群总舵“五福酒楼”行驶。
中午时分,路上行人匆匆。
头顶太阳又毒,人们恨不得钻进一个凉快地方避避日光。
黄包车夫在前面不住地擦汗,顺着赤果光滑的脊背豆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直流。
庄定贤很是欣赏这个年代的香港人,能吃苦,为了生存可以把血汗全部榨出来。
实际上眼前的黄包车在出租车和有轨电车的冲击下已经没落,甚至为了和电车比斗,五十年代还上演一出五毛钱游遍香港的黄包车运动。
可惜,时代总是向前,黄包车这种靠人力赚钱的出行工具势必要被机械所淘汰。
就在庄定贤胡思乱想时,黄包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庄定贤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提着果篮摔出去,幸亏他身手敏捷,急忙抓住扶手,稳住身形,这才没让意外发生。
“怎么回事儿?”庄定贤诧异。
“找死呀?突然冲出来?你没长眼咩?”车夫朝前面破口大骂。
刚才真是凶险,要不是他及时刹车,估计要出人命。
再看车前,一个穿着补丁衣服赤着双脚的长发少女,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倒在地上。
即使摔倒,少女依旧把小女孩死死抱在怀里,生怕她受伤半分。
“小贝壳,你没事儿吧?”少女问怀里女孩。
女孩睁开眼,看一眼少女又闭上,干裂的嘴唇说:“阿姐,我肚子痛。”
少女摸摸女孩脑门,“你发烧三天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车夫大骂道,“难道你还想讹钱?”
少女没说话,而是挣扎着从地上抱着妹妹起身,她赤脚,脚下磨出茧子,额角在刚才跌倒时擦伤,她对着车夫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错。”
旁边有人道:“哇,是海边的疍家人!”
“是啊,长得挺漂亮,可惜是海上人家。”
疍家人号称这个年代海上的吉普赛人,一辈子生活在海上,不读书不识字,靠捕鱼为生。
他们没有合法身份,血统卑贱,被很多人瞧不起,甚至有人认为他们上岸能带来灾难,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
此刻那些路人就纷纷躲闪——
“离远点先!”
“千万不要被传染!”
少女抱着妹妹不知所措。
她一直生活在海上,从未上过岸,这次要不是妹妹发烧,她上岸过来找医生,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就在少女被众人排挤,嘲讽时,一个温柔声音道:“你没事儿吧?”接着有人递过来一副叠好的方形的洁白手帕。
少女抬头一眼,眼前庄定贤一袭白衣站在她面前,戴着金丝眼镜,儒雅斯文,面带温和笑容,与周围那些嘲讽者形成鲜明对比。
“擦擦吧,你额角流血了。”庄定贤再次把手帕递过去。
少女这才忙不迭接过擦了擦额头。
庄定贤看着少女胆怯模样,宛若迷失在森林中的小白兔,怜悯心顿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愣,说:“我叫水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