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再布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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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松江,细雨。

江南的黄梅天来了,雨丝细密如针,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网。证券交易所大堂里却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水牌上,“江南造船”那一栏贴着白纸黑字的“停牌公告”,引发阵阵议论。

“凭什么停牌?我昨日刚买了五百股!”

“说是涉嫌操纵市场……嘿,我看是朝廷见不得咱们赚钱。”

“小声点,锦衣卫来了……”

众人噤声。只见骆养性带着十余名缇骑踏入大堂,黑色飞鱼服在潮湿空气中更显肃杀。他径直走上二楼雅间,推门而入时,刘宗周和沈廷扬正在审阅账簿。

“骆指挥使。”刘宗周起身,“查清了?”

“查清了。”骆养性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牵头的是南京前军都督佥事周奎——魏忠贤的旧部,顾秉谦倒台后潜逃,没想到藏在南京。他联络了十二名致仕武将、八家江南商户,暗中收购江南造船股份,已掌控三成五。”

沈廷扬倒吸一口冷气:“三成五……再收一成半,就能在股东大会上说上话了。”

“他们不仅想说话,还想控制。”骆养性冷笑,“周奎与建州有秘密往来,计划控制江南造船后,以‘维修’为名拖延水师战船工期,配合荷兰海战时机。”

刘宗周脸色铁青:“通敌卖国,罪该万死。人抓了吗?”

“周奎昨夜在南京秦淮河的画舫上被擒,其余涉案者已全部落网。”骆养性顿了顿,“只是……牵涉太广。十二名武将中,有三人是靖难功臣之后;八家商户里,有徐家的旁支,沈家的远亲。”

这是难题。若严办,恐伤及无辜;若轻纵,国法何在?

“依法办理。”刘宗周沉默良久,最终道,“但罪不及家人。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家产抄没,但家人不予株连。另外——”他看向沈廷扬,“沈尚书,股市需要稳定。”

沈廷扬点头:“我会公告:江南造船即日起国有化,朝廷以停牌前价格回购所有流通股。已购股者,可持股票到银行兑付。”他苦笑,“这一下,朝廷要支出至少五十万两。”

“钱可以再赚,国本不能动摇。”刘宗周望向窗外细雨,“骆指挥使,此事要速办、严办,但也要……低调。江南刚稳,不能再乱。”

“下官明白。”

骆养性告退后,沈廷扬叹道:“刘大人,新政推行,阻力比想象的更大。这些人宁愿通敌,也不愿看到朝廷掌控经济命脉。”

“因为他们习惯了特权。”刘宗周神色冷峻,“从前,盐铁茶马,哪样不是被他们垄断?如今朝廷收回,他们自然要反扑。但这条路,朝廷必须走到底。”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远处黄浦江上,货船在雨雾中穿梭,帆影朦胧。

而在千里之外的登州,也是雨天。

薄珏站在新建的“金刚石工坊”里,看着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米粒大小的金刚石。这些从南洋、印度高价购来的宝石,将被镶嵌在特制钻头上,用来钻削枪管。

“大人,第一根金刚石钻头做好了。”老工匠捧着个木盒,里面躺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钻头。金刚石被牢牢镶嵌在精钢钻尖上,在油灯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试钻!”

蒸汽机轰鸣,钻头旋转着刺入一根枪管钢坯。刺耳的摩擦声中,铁屑飞溅。这一次,进度明显快了许多,且钻出的孔壁光滑均匀。

半个时辰后,第一根合格的线膛枪管诞生了。内壁的螺旋膛线深浅一致,纹路清晰。

“成功了!”工坊内一片欢呼。

薄珏抚摸着那根还温热的枪管,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从穿越到现在,五年了,他终于看到了现代科技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的希望。

“立即量产!所有钻床全部换装金刚石钻头!”他下令,“另外,召集燧发枪工匠,开始组装整枪。五月底前,我要看到一百支成品!”

“大人,燧发机构还有问题。”一个泰西工匠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打火率只有七成,雨天会更低。”

这是燧发枪的致命弱点。薄珏沉思片刻:“改进燧石夹持装置,增加弹簧力度。另外,研制防水火药——在火药颗粒外包裹一层薄蜡。”

“薄蜡?那不会影响燃烧吗?”

“会,但总比湿了打不响强。”薄珏道,“告诉火药工坊,立即试验。”

他走出工坊,雨已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金光。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将新造的火龙火箭装船。二十具发射架,二百四十枚火箭,将运往嵊泗列岛。

孙国桢走过来,神色凝重:“薄珏,郑芝龙那边传来消息,荷兰增援舰队到了。又来了十艘战舰,其中两艘是三层甲板的战列舰。现在荷兰在舟山的兵力达到三十艘,火炮超过两千门。”

薄珏心中一沉:“咱们呢?”

“东洋舰队四十二艘,加上登州、天津来援的二十艘,共六十二艘。但火炮只有一千二百门,且半数还是老式红夷炮。”孙国桢顿了顿,“唯一优势,就是你的新式火器。”

“火箭有多少了?”

“一百二十具,火箭弹一千四百枚。线膛炮四十门,开花弹八百发。”孙国桢看着他,“薄珏,这一仗……你有几分把握?”

薄珏望向东方海面,那里是舟山的方向。半晌,他轻声道:“若天公作美,东风助我,有七分把握。若逆风作战……只有三分。”

“三分……”孙国桢苦笑,“那也够了。打仗,本就是搏命。”

五月初六,朝鲜,鸭绿江畔。

李自成站在新搭建的浮桥上,看着最后一队士兵渡过江去。这次他带了两千精兵,目标是镇江堡以北八十里的九连城——那是建州在鸭绿江北岸的第二个重要据点,储存着大量军粮。

“将军,哨探回报,九连城守军约两千,都是步卒。”王二禀报,“但城西十里处有建州骑兵大营,驻军三千,半日可至。”

“那就速战速决。”李自成翻身上马,“传令:骑兵先行,步卒随后。天亮前必须赶到九连城,趁夜攻城!”

马蹄踏破夜色,两千明军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李自成冲在最前,寒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他想起了陕西老家,想起了那些饿死的乡亲,想起了自己当驿卒时受的屈辱……

“将军,前面就是九连城!”斥候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远处,一座土城轮廓在月色中显现。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宽阔。城头有火把游动,显然守军已有戒备。

“强攻还是智取?”王二问。

李自成观察地形,忽然指着城东一片树林:“那里可有路?”

“有一条小路,可通城后,但崎岖难行。”

“就从小路走。”李自成决断,“王二,你带五百人继续在城南佯攻,造出声势。我带一千五百人绕到城后,黎明时发动突袭。”

分兵行动。王二率部在城南擂鼓呐喊,做出攻城的架势。守军果然被吸引,大部调往城南。

而李自成率军悄无声息地绕到城东。那条小路确实难走,有一段甚至要牵马步行。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城北。

“架云梯!”李自成低喝。

三十架轻便云梯架上城墙。第一批敢死队攀爬而上,与守军展开厮杀。李自成亲自带队,第一个登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建州兵。

城门从内部打开,明军涌入。战斗持续到天色微明,九连城被攻陷。清点战果:毙敌八百,俘敌五百,缴获粮食五千石,火药三百桶。

“烧毁粮仓,炸毁火药库,带走能带走的,立即撤退!”李自成下令。

他们必须在建州援军赶到前撤离。但当明军撤出城池时,西面烟尘大起——建州骑兵来了。

“列阵!准备迎敌!”李自成横刀立马。

两千对三千,且刚经历攻城战,体力消耗巨大。这一仗,凶险异常。

但李自成眼中没有畏惧。他想起朱由检在圣旨里写的话:“朕知卿等艰辛,然国事如此,唯有向前。”

“弟兄们!”他高喊,“身后是鸭绿江,退无可退!身前是建州鞑子,唯有死战!你们是想被赶下江喂鱼,还是想杀出一条血路,回平壤领赏?”

“杀!杀!杀!”士兵们怒吼。

战斗在晨曦中爆发。李自成部虽疲惫,但士气高昂。他们结成圆阵,长枪在外,弓箭在内,骑兵在两翼游弋。建州骑兵三次冲锋,都被击退。

但明军伤亡也在增加。箭矢耗尽,就开始用刀砍;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用牙齿。这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就在明军阵线即将崩溃时,南面忽然响起号角。一面“明”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是孙元化率平壤守军来援!

“援军到了!杀!”李自成精神大振,率军反冲。

前后夹击之下,建州骑兵溃败。这一仗,毙敌一千二百,明军伤亡八百,但保住了主力。

战后,李自成清点人数,能站着的只剩一千一百人。他左臂中了一箭,自己拔出来,草草包扎。

“将军,咱们回平壤吗?”王二问。

李自成望向北方:“不,继续向北。皇太极以为咱们打了胜仗就会退,朕偏要再往前捅一刀!”

五月初七,京师,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异常凝重。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陛下,臣闻江南股市一案,牵连官员二十余人,商户三十余家。锦衣卫抓捕之时,未依程序,未出示证据,以致江南人心惶惶。臣请陛下,命三法司重审此案,以安人心!”

话音刚落,数名御史、给事中纷纷出列附议。

朱由检端坐龙椅,神色平静:“高卿可知,这些被抓之人,所犯何罪?”

“臣只知锦衣卫以‘通敌卖国’为名抓人,但未见确凿证据。”

“那朕就让你看看证据。”朱由检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捧上一摞卷宗,分发给众臣。卷宗里,有周奎与建州往来的密信,有收购江南造船股份的契约,有拖延水师战船维修的计划书……铁证如山。

高攀龙看完,脸色发白:“这……这些逆贼!”

“所以,锦衣卫抓捕,有何不妥?”朱由检问。

“可是……抓捕未依程序……”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朱由检打断他,“若依常规程序,等三法司核批,这些逆贼早已销毁证据,逃之夭夭。高卿,你是要程序,还是要江山?”

高攀龙跪地:“臣……臣失言。”

朱由检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知道,朝中有些人对新政不满,对朕重用锦衣卫不满。但朕告诉你们: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凡有危害江山者,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何背景,朕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朕也非滥杀之人。江南一案,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家人不予株连。涉案商户,若愿戴罪立功,配合新政,可免死罪。至于股市——”他看向户部尚书海文渊,“海卿,你说说善后之策。”

海文渊出列:“回陛下,江南造船已国有化,朝廷正按市价回购股票。证券交易所运行如常,昨日成交额再创新高。另外,‘平准基金’已设立,可防股市大起大落。”

“好。”朱由检点头,“告诉江南百姓:朝廷推行新政,是为富民强国,不是与民争利。凡守法经营者,朝廷必予保护;凡违法乱纪者,国法绝不姑息!”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召见徐光启。

“徐先生,蒸汽机进展如何?”

徐光启呈上图纸:“陛下,第三台原型机已试制成功,功率比前两台提高五成,可驱动小型船只。只是……锅炉强度还不够,压力一大就容易炸。”

“炸了几次?”

“三次,伤七人,死一人。”徐光启神色黯然,“臣有罪。”

“探索新路,总有牺牲。”朱由检轻叹,“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告诉工匠们,他们的功绩,朕记着,大明记着。”他顿了顿,“蒸汽船何时能造出来?”

“最快……年底。”

“太慢。”朱由检摇头,“荷兰人不会等咱们。这样,集中力量先造一艘试验船,不用大,能载百人即可。关键是验证可行性。”

“臣遵旨。”

徐光启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角风铃,叮当作响。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朱由检轻声道,“五年时间,新政、军改、海防、科技……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想快。”

王承恩想了想:“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荷兰人的船就在东海,建州的兵就在辽东。陛下不急,敌人不会等。”

“你说得对。”朱由检笑了,“敌人不会等,所以朕也不能等。”

他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一场决定国运的海战正在酝酿;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复兴梦想正在升腾。

这个时代,风起云涌。

而他,已布下棋局。

下一步,该将军了。

夜色渐浓,宫灯亮起。

而年轻的皇帝,已准备好迎接下一场挑战。

这盘棋,他要赢。

为了大明,为了这个正在苏醒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