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无顶的大殿内,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殿中精美却略显冰凉的金漆雕饰与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
嬴政没有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帝座,而是走到殿内一侧相对开阔的位置,那里摆放着一张宽阔的案几和几个坐垫。
他率先在一个主位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但眼神却紧紧锁定着走进来的李烬和阿福。
李烬依然保持漂浮的模样,与秦始皇保持目光平行的状态,
阿福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漂浮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穿过无顶大殿的风声。
嬴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直接切入核心:
“你方才所言,世界之外……那等力量,已然非凡人所能想象。”
“朕一生所求,扫平六合,一统宇内,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御外侮,立郡县以治天下。”
“然,人力有穷,时光如梭。朕,欲求长生。”
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面对李烬这样无法以常理揣度、甚至可能真是“世外”来客的存在,虚伪的试探毫无意义。
长生,是他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执念。
李烬看着嬴政,眼神依旧平淡无波。
他没有直接回答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长生?嬴政,你可知,即便得了长生,有些东西,也非人力所能尽握。”
嬴政眉头皱起:“何意?朕富有四海,权倾天下,若得长生不老,自有无尽时光去达成一切所想!”
李烬不再多言,忽然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着嬴政的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光芒闪烁。
但就在这一刹那,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
无数纷乱、庞杂、清晰无比的画面、文字、声音、景象,如同狂暴的洪流,不容抗拒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到令人战栗的“信息”!
他“看到”了自己死后,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扶植胡亥即位,逼死扶苏。
他“看到”了大泽乡的烽烟,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看到”了项羽刘邦的楚汉相争,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阿房宫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焦土,
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大秦帝国在短短十余年后便分崩离析,二世而亡。
他看到汉取代秦,看到三国鼎立,看到魏晋风流,看到五胡乱华,看到隋唐盛世,看到宋元明清……
看到王朝更迭如同走马灯,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看到了塞外的铁骑一次次南下,看到了海上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看到了烽火连天的战争,
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经历的无数苦难与挣扎,也看到了不屈与复兴。
最后,他“看到”一个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政权建立,那是一个没有皇帝的时代。
庞大的信息流冲刷着嬴政的意识和记忆,那不仅仅是朝代的名称和事件的片段,
更包含着社会结构的演变、思想文化的变迁、技术武器的革新、乃至后世对秦始皇其人和秦朝的评价——功过参半,毁誉交织。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对于嬴政而言,却仿佛经历了千年万年。
当李烬收回手指时,嬴政仍旧僵坐在原地,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痛苦。
他建立的帝国,他梦想的万世基业,在后世看来,竟如此短暂脆弱?
他许多自以为是的功绩,竟被后人如此争议批判?
良久,嬴政才缓缓地、极其困难地抬起头,看向李烬,声音嘶哑干涩:
“这……这些都是……真的?”
“是朕的大秦……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运?”
李烬平静地点头:“这是此方世界,在没有如我这般外来变数干预下,最可能的历史走向之一。”
“从你的秦朝,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覆灭,再到新的时代开启,两千余年的光阴,尽在于此。
嬴政闭上了眼睛,胸膛深深起伏,仿佛在消化这足以颠覆任何人信念的沉重信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茫然和痛苦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偏执的锐利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李烬,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些……是必定会发生在朕这个世界?还是……其他世界的事情?”
李烬平静的对秦始皇说道:“历史有其相似性。”
“若我今日不曾到来,不曾让你知晓这些,那么你这个世界,十有八九便会沿着你刚才所见的大致轨迹前行。”
“天道运行,自有其惯性。”
“即便在其他与你们相似的世界,秦二世而亡,王朝循环,也是常见之事。”
嬴政沉默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撼、不甘和愤怒都吐出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看着李烬,声音斩钉截铁,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执着:
“朕,还是要长生。”
李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反问:
“为何?你已经看到了,即便没有你,这片土地,这群人民,依然会跌跌撞撞地走下去,会有新的王朝,新的英雄,新的思想。”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的存在与否,对浩荡历史长河而言,或许并非不可或缺。
“不!”
嬴政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李烬的话,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气势陡然变得无比凌厉霸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哼!那正是因为朕死了!”
“若朕不死,若朕长生,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六国余孽?朕有时间将他们连根拔起,碾为齑粉!制度弊端?”
“朕有时间去修改,去完善,去建立真正万世不移的法则!”
“人心浮动?朕有千年万载去教化,去掌控!”
“什么楚汉相争,什么三国魏晋,什么五胡乱华,什么倭寇侵扰……统统都不会有!”
嬴政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蓝图:
“从今以后,只有一个帝国,永世长存,那就是大秦!朕的大秦!”
“朕要打造的不是二世、三世,而是万万世!朕要这天下,永远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还有……”
嬴政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他记起了那信息流中关于东方岛国后期带来的巨大灾难,
“那该死的倭寇,那岛上卑劣的族群,
朕若长生,必尽起楼船,跨海东征,将那岛上之人尽数屠灭,或永世为奴,绝后患于未然!”
他重新看向李烬,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所以,朕需要时间!无尽的时间!长生,朕志在必得!”
李烬静静地听完嬴政这近乎咆哮的宣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问道:
“嬴政,你确定,你要的是长生?而非……永恒的权力与掌控?”
嬴政毫不犹豫:“对朕而言,长生即是永恒掌控的基石!朕确定!”
李烬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道:”好。我可以给予你长生。”
嬴政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彩。
“但,”李烬的话音接着响起,
“这长生,或许并非恩赐,而是一个诅咒。
永恒的时光,意味着你将亲眼目睹无数变迁,承受无尽孤寂,你的意志或许会被岁月磨蚀,你的理念或许会与未来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将永远被束缚在这帝王之位,或者说,被你自身的欲望和野心所束缚。
你,可想好了?
嬴政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充满霸气,在这无顶的大殿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诅咒?
朕横扫六国时,多少人咒朕暴虐早亡?
朕统一文字度量时,多少人怨朕断绝传承?
朕修筑长城驰道时,多少人骂朕劳民伤财?
朕这一生,何时在乎过他人言语?孤寂?
朕本就是孤家寡人!意志磨蚀?
若连这点都承受不住,朕也不配做这始皇帝!
与未来格格不入?那朕便亲手塑造未来,让未来符合朕的意志!”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电射向李烬,斩钉截铁地道:
“朕,嬴政,从不后悔!李烬,教朕长生吧!让朕看看,这万世不朽的帝国,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烬看着眼前这位气势攀升到顶峰、眼中燃烧着无限野心的帝王,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