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昼那晚没有再回卧室。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偶尔陈默低声汇报的声音。
凌晨四点,我起身走到楼梯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透出。我悄悄靠近,透过缝隙看去。
秦昼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三块显示屏。左边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是财务报表。中间是视频会议界面,几个人正在汇报,看起来是不同时区的高管。右边是文档,标题是《关于默远科技的尽调报告》。
默远科技。
陈默的公司?
我记得大学时他说过想创业,做科技相关。看来他做到了。
秦昼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冷静专业,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李总,我要默远科技的完整股权结构。包括所有投资方、代持协议、潜在关联交易。”
“王律师,查他们所有知识产权有没有瑕疵,特别是那几项核心专利。”
“张经理,我要他们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流预测,还有主要客户的合约情况。”
他在调查陈默的公司。
全面、深入、专业的调查。
视频里有人问:“秦总,我们是以什么名义接触?对方可能会警觉。”
秦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用海纳资本的名义。就说我们对科技赛道感兴趣,想找优质标的。”
“那我们的真实意图是……”
“收购。”秦昼平静地说,“我要控股。价格不是问题,但速度要快。一周内完成初步谈判,一个月内完成交割。”
“这么急?对方可能会坐地起价……”
“那就让他起。”秦昼说,“无论他开什么价,都答应。但条款要苛刻——对赌协议、业绩承诺、创始人锁定条款,全部加上。如果他做不到,股份就归零。”
他说得那么冷静。
像在讨论买一棵白菜。
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他要收购陈默的公司。
用天价诱惑他签下苛刻条款。
然后让他失败。
让他一无所有。
因为我一个梦。
因为我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我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
手脚冰凉。
秦昼还在继续:“另外,查一下陈默的个人财务状况。有没有贷款,有没有抵押,有没有……弱点。”
“秦总,这涉及到个人隐私……”
“加钱。”秦昼打断,“找最好的私家侦探,找黑客,找任何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住哪里,开什么车,和谁交往,每天去哪,甚至……他最近和谁联系过,特别是女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查他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叫林晚意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视频那边有人小心翼翼地问:“秦总,这位林晚意是……”
“我姐姐。”秦昼说,“查清楚,他和她有没有联系,最近,或者以前。”
“明白。”
“还有,”秦昼的声音冷下来,“如果查到他们有联系……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知道“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让陈默消失。
用钱,用权,用任何手段。
让他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黑暗里,手在抖。
秦昼变了。
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只是我现在才看到全貌。
那个会为我煮咖啡、会笨拙地学做饭、会在星空下请我跳舞的秦昼。
和这个冷静地策划摧毁一个人的秦昼。
是同一个人。
都是他。
他的爱有多深,占有欲就有多强。
他的保护有多周全,控制就有多彻底。
而现在,陈默触到了他的逆鳞。
仅仅因为一个梦。
一个我甚至不记得内容的梦。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陈默来说,可能是噩梦的开始。
早餐时,秦昼准时出现在餐厅。
他换了整洁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姐姐早。”他微笑,递给我鲜榨橙汁,“昨晚睡得好吗?”
他在假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他凌晨没有在书房策划一场商业谋杀。
“还好。”我说。
“我让厨师做了虾饺,姐姐喜欢的。”他坐下,开始倒茶。
动作流畅自然。
像个温柔的弟弟。
“秦昼,”我看着他,“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轻描淡写,“有些工作要处理。”
“什么工作?”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平静:“公司的事。有个投资项目要抓紧。”
“和默远科技有关吗?”我问。
秦昼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壶,看着我:“姐姐怎么知道默远科技?”
“我听到你打电话。”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点无奈:“姐姐偷听我工作啊。”
“你不是在工作。”我说,“你在调查陈默。”
秦昼的笑容淡了。
“姐姐在担心他?”他问,声音很轻。
“我在担心你。”我说,“秦昼,因为一个梦,去调查一个八年前的人,这正常吗?”
“不正常。”秦昼承认,“但我控制不住。姐姐,我一想到你在梦里叫他的名字,我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你就想毁了他?”我问。
秦昼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姐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离开我。”他说,“怕你爱上别人,怕你觉得别人比我好,怕你……后悔选择我。”
他抬头看我,眼神脆弱:
“陈默代表的就是那种可能。他出现在你过去,可能还留在你心里。只要他存在,我就永远担心,担心你会想起他,会去找他,会……”
“不会。”我打断他,“秦昼,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他现在只是我记忆里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但记忆会复活。”秦昼固执地说,“就像昨晚,他就复活在你的梦里。所以我要让他在现实里消失。彻底消失。”
他说“消失”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完早餐”。
“怎么消失?”我问,“收购他的公司?让他破产?”
秦昼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秦昼,”我放下筷子,“如果你这么做,我会恨你。”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说:“姐姐恨我,比想他好。”
又是那个逻辑。
恨比想念好。
控制比自由好。
安全比快乐好。
在他的世界里,这些等式永远成立。
“而且,”他补充道,“姐姐现在恨我,等事情过去了,就会原谅我。就像以前每次我做得过分,姐姐最后都会原谅我。”
他说得对。
我原谅过他太多次。
因为他低血糖昏倒,我原谅了他的控制。
因为他哭着说怕失去我,我原谅了他的监控。
因为他建医疗中心“为了我好”,我原谅了他的规划。
所以他觉得,这次我也会原谅。
因为“都是为了姐姐”。
因为“太爱姐姐了”。
“秦昼,”我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问。
“这次你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我说,“陈默什么都没做,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因为我的一个梦,就要毁掉他的人生——这已经超出了‘保护’的范畴,这是……犯罪。”
秦昼笑了,那个笑容很冷:
“姐姐,商业竞争而已,哪来的犯罪?他公司经营不善,我收购,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如果他签了对赌协议却做不到,那是他能力问题。一切都在法律框架内。”
他说得对。
他可以用合法的手段,达成非法的目的。
用钱,用权,用那些我看不懂的商业条款。
让陈默“自愿”走进陷阱。
然后“合法”地失去一切。
“如果,”我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不会原谅你。”
秦昼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姐姐,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如果陈默真的对你没有想法,如果你们真的早就结束了,那他现在的状况,不应该影响你们的关系。”秦昼说,“也就是说,无论我对他做什么,都不应该影响姐姐对我的感情。”
他顿了顿:
“但如果姐姐因为他而恨我,那就说明……他在姐姐心里还有位置。那就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
又是一个逻辑陷阱。
无论我怎么做,都是他赢。
我恨他,说明我在乎陈默。
我不恨他,说明我可以接受他伤害陈默。
“秦昼,”我说,“你非要这样吗?”
“我要安全感。”他诚实地说,“而安全感,来自消除所有威胁。陈默是潜在的威胁,所以我必须消除他。”
“用毁掉他的方式?”
“用让他远离你的方式。”秦昼纠正,“如果他破产了,忙于生计,就不会有时间想其他事。如果他离开这个国家,就更不会出现在姐姐的生活里。”
他说得那么理性。
仿佛在制定一个最优解。
“姐姐放心,”他补充道,“我不会伤害他本人。只是让他的事业失败,让他离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毁掉一个人多年的心血。
毁掉他的梦想和努力。
因为一个梦。
“如果我求你停手呢?”我问。
秦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对不起,姐姐。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他说“对不起”,但不会改。
就像以前每一次。
他知道是错的。
但他还是会做。
因为恐惧大于理智。
因为占有欲大于道德。
因为爱——他那种扭曲的爱——大于一切。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秦昼起身,整理西装:“我去公司了。今天有重要的谈判。”
我知道是什么谈判。
关于默远科技的收购谈判。
“秦昼,”我叫住他,“你会后悔的。”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我。
眼神复杂。
有爱,有偏执,有疯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姐姐,”他轻声说,“我早就后悔了。后悔十四岁那年那么弱,让姐姐为我受伤。后悔没早点变得强大,没早点把姐姐留在身边。后悔让姐姐去纽约,让姐姐认识那么多人,包括陈默。”
他顿了顿:
“所以现在,我要纠正所有错误。从陈默开始。”
他离开了。
我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
阳光明媚。
城市苏醒。
而某个地方,陈默可能正准备开始他平常的一天。
不知道有一场风暴,正朝他袭来。
因我而起。
因我一个梦。
而我,无力阻止。
只能看着。
看着秦昼用他的方式,“保护”我。
用摧毁别人的方式。
用让我更恐惧的方式。
用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正常的可能,也摧毁的方式。
手机响了。
是健康手表的提醒:“检测到心率升高,建议深呼吸放松。”
我看着手腕。
心率:112。
还在上升。
因为我恐惧。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起,
秦昼的爱,
不再只是温柔的囚禁。
它长出了獠牙。
会咬人。
会咬所有他觉得威胁到我的人。
而我,
是那个牵着锁链的人。
却控制不住獠牙的方向。
只能看着它,
撕咬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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