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对任何人真正动过怒、温和表象下底色始终疏冷淡漠的圣子，此刻胸腔里却翻涌着一种陌生而窒闷的躁意。
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封，周身气息沉凝如即将倾塌的山岳。
殷羽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提到他面前，犹如被送上审判席。
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极致的无辜，这副模样，让黎逢归不受控制地想起寒冰窟中，她那张苍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脸。
她此刻就像暖阳下的一片雪花，多看一眼，就会在眼前悄然融化。
“自那日神识离体后，我好像掌握了技巧，”殷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开始偷偷练习。那天路过主殿，忽然就想看看圣子是否歇下了，脑子一热，就进去了……”
她急急抬头，想解释，却又再次出错，“可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是第一次！我就是想看看圣子踢没踢被子，绝不是想偷看你没穿衣服……”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是心虚气短，几不可闻。
殷羽想，以后哪怕不能成为仙界第一人，也要给自己颁一个最佳影后奖！
黎逢归呼吸一窒，耳根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薄红，怒意更盛：“你……住口！”
殷羽掀眸望去，却见他脸上那层冻人的寒冰似化开些许，被近乎恼羞的怒气所取代。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她立刻竖起两指，高举过头顶，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我殷羽对天起誓，若再擅自以神识窥探圣子寝居，便叫我……”
话未说完，天际云层陡然劈下一道刺目闪电！
殷羽吓得一哆嗦，闪电般收回手指，拍了拍心口，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她讨巧地望向他：“不是我不想发誓，是这雷电来得实在不巧……下次，下次我再好好保证！”
黎逢归盯着她那双映着清澈又狡黠的眼睛，胸中那团窒闷的怒火，忽而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舒展之意。
山门聚集。
怎能同圣子一起出现，这不符合她低调的宗旨，殷羽早已先一步隐去同门后方。
但还是被闻寒峥瞧见。
他见殷羽似有些不同，且，她为何不受自己控制？
风凌烟立在闻寒峥身侧，眼见黎逢归竟携殷羽一同现身，心头已是一刺。
再瞥见闻寒峥的目光落在殷羽身上，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她不甘。
近来她忙着搜刮灵石，大半可都指望着大师兄呢！
她轻轻扯了扯闻寒峥的袖角，将声音压得又软又低，“大师兄，我近日偶然习得一门上古炼气法门，能极精纯地提炼灵石灵气，助我破境。只是……所需灵石品质与数量都颇为苛刻。你能不能……再多帮我寻些上品灵石？我定会尽快还你的。”
借口早已用尽，对着闻寒峥，她挑了个听起来最“真诚”也最“上进”的理由。
灵石于闻寒峥而言，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更在意的是，风凌烟的修为进境快得异常。
竟已至炼气六层。
若这法子当真有效……
“功法虽好，却需慎之又慎。”闻寒峥收回目光，温声叮嘱，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近日魔气异动频生，莫要被来路不明的力量迷惑了根本。”
风凌烟乖巧颔首，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等能令修为暴涨的捷径，谁遇上了会拒绝？
她必要叫四方宗上下仰望，乃至整个修仙界……终有一日，皆要匍匐于她脚下！
她眸中流光隐现，野心如野火暗燃。
此次秘境一行，定要怂恿闻寒峥多去猎杀上品妖兽。心思一转，她的目光又悄然扫过在场几位修为出众的同门。
或许该将这些人也组在一起！
效率更高，收获灵石，也更快。
殷羽听了一大段废话，以一个哈欠落下，这才终于等到进入。
黎逢归和闻寒峥守在秘境入口，其他可进入的弟子，依次排列进入。
殷羽低着头，揪着一个高胖的师兄遮挡身形，意图混入秘境。
在极意峰那般，不过就是迷惑黎逢归对自己的印象。
她如今修为，可不希望带黎逢归这样一个拖油瓶。
“站住！”
眼看着即将进入，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殷羽将头低得更深，不应该是说我的。
黎逢归见她缩头乌龟的样子，眉心拧起，看向对面的闻寒峥。
闻寒峥抓着殷羽的肩膀，将她从队伍拉出来。
“你想做什么？一个杂役弟子，也配踏入秘境？”
闻寒峥的语气淬着冰渣，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围弟子的脚步顿住，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来，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原地踱步。
殷羽眯起了眼，眸底杀意如针，一闪而逝。
今日她若进不去这秘境便罢，若是进去了.....定要活生生气死闻寒峥。
她面上绽开一抹清纯的笑，“大师兄，你说得不算。”
“听不懂人话？”
闻寒峥的目光如同在看地上的尘泥。
殷羽翻了个白眼，到黎逢归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攥住了他一角雪白的袖袍。
她挺直了背脊，扬着下巴对着闻寒峥：“大师兄说的话，有圣子的话管用吗？”
竟敢公然质疑他这首徒的权威！
闻寒峥脸色瞬间阴沉，若非众目睽睽，他几乎要当场出手，将这村姑碾碎跪地。
殷羽轻轻晃了晃黎逢归的衣袖，仰起脸，声音里满是依赖与委屈：“圣子，你看大师兄……他总是这般凶我，好像随时随地都想害我。我……我好害怕呀。”
她说着害怕，眼底却分明闪着狡黠的光，分明在说：看，闻寒峥在欺负你的人呢。
黎逢归缓缓将自己的袖子从殷羽手中抽走，略微整理，看向对面站立的闻寒峥，“大师兄，四方宗并未有规矩说杂役弟子不准进入秘境。”
那方的几位长老见状，也踱步走了过来。听了缘由，目光便齐齐落在殷羽身上，俱是不加掩饰的冷淡与不悦。
为首的长老捻着长须，声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若执意要进秘境，也并非不可。”
他略顿，将殷羽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吐出条件：“出来时，需向执事堂上交一枚上品灵石。若交不出便自行离开四方宗，永不复入。”
他们对殷羽早有耳闻，更不愿见圣子将善心与精力浪费在废物村姑身上。
今日她不自量力，非要闯入险地。若是在秘境中悄无声息地死了，倒也干净。若她侥幸活着出来，却拿不出这枚上品灵石……那么四方宗，便再也容不下她。
这是他们驱逐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