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沪江市政府的常务会议室,长条红木桌旁,市直各部门负责人、各区区长悉数落座,桌上摊着厚厚的老旧小区改造调研材料,扉页上“保原貌、强实用”六个大字格外醒目。这是黄江北从中央党校归来后,主持召开的全市老旧小区改造专项工作推进会,议题直指老城区改造这块民生硬骨头。
黄江北坐在主位,将手中的调研报告轻轻推到桌心,声音沉稳有力:“昨天的调研大家都去了,那些老房子是沪上的根,不能拆了换新,要走‘危房原貌重建、非危房实用改造’的路子。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危房推倒重建,绝不是挖机一推了事——原有的砖瓦、雕花构件,能用上的全部保留;拆除环节必须用人工,不能破坏老建筑的肌理。财政补贴、居民自筹、社会资本三管齐下,先从三个片区试点,再逐步推开。”
话音刚落,坐在他左手边的常务副市长张汉民,猛地将手中的钢笔往桌上一拍。这位土生土长的沪上人,从街道办办事员一步步干到副部级,性子向来霸道,敢闯敢冲,办事风风火火,唯独对黄江北这个“外来和尚”接任市长的事,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此刻听到这“磨叽”的拆建方案,积压的不满瞬间炸了锅。
“黄市长,恕我直言,这方案简直是胡闹!”张汉民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微微发颤,他腾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沪上是什么地方?国际大都市!搞城建讲究的是效率、是速度!人工拆?旧砖瓦还留着?你这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小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拿着鸡毛当令箭,放着高楼大厦不建,偏要守着一堆破砖烂瓦过日子!”
这番话火药味十足,满座皆惊。财政局局长悄悄低下头,住建局局长欲言又止,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坐在对面的分管城建副市长秦占坡,闻言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可不是嘛,人工拆、旧料用,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栋楼拆下来的功夫,挖机都能推平半条街了。照这法子,怕是等到花都谢了都拆不完,纯粹乱弹琴!”
黄江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抬眸看向两人,目光沉静却带着穿透力。他抬手压了压会议室里躁动的气氛,一字一句重申:“两位副市长的意见我听明白了,但方案的总体原则不会变——保原貌是底线,实用性是核心,这两条不能动摇。”
“不能动摇?”张汉民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再次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震得文件都跳了起来。他指着黄江北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总体原则就要改! 我们讲民主集中制,你倒好,连大家的意见都听不进去,民都不民主,就直接想着集中!这会开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发改委主任悄悄拽了拽张汉民的袖子,他一把甩开;各区区长们低着头,假装翻看材料,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清楚,张汉民这话明着是反对方案,暗地里是冲着黄江北的“外来”身份和市长之位来的,那点没接任市长的怨气,终究是借着会议的由头,一股脑地撒了出来。
黄江北缓缓站起身,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幕布,上面瞬间出现了昨天调研时拍下的画面——斑驳的石库门门楣、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的笑脸、孩子们在青石板路上追逐的身影。
“张副市长,民主集中制,首先是集中民智。”黄江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天调研时,上百位老街坊拉着我们说,想留住石库门的雕花、巷口的老井,这就是最大的民意!沪上是国际大都市没错,但大都市的底气,不光是高楼大厦,还有这些藏着烟火气的老房子。拆掉容易,可那些老沪上人的念想,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人工拆、用旧料,慢是慢了点,但留住的是城市的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今天的会,是要听大家的意见细化方案,解决资金筹措、居民协调这些具体问题,不是来讨论要不要改原则的。试点片区的选择、施工周期的把控、民生保障的细节,这些都要拿出具体办法。至于发展节奏,沪上要的是高质量发展,不是只顾面子的粗放式开发。”
这番话掷地有声,张汉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头。他恨恨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材料,哗啦一声翻得震天响,显然是余怒未消。秦占坡也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吭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有些紧绷,却没人再敢附和张、秦二人的话。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开口,从资金测算到施工方案,从文物保护到民生保障,一条条建议被摆上台面。黄江北认真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眉宇间的神色愈发笃定——老旧小区改造这条路,纵然有阻力,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会议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张汉民率先起身,连招呼都没打,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秦占坡紧随其后,路过黄江北身边时,冷哼一声,甩下一句“好自为之”。黄江北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调研报告,眼神里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