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哑,断续,时不时被伤口的抽痛打断。但他不敢停,或者说,他怕一停下来,那点刚刚鼓起的、交代一切的勇气就会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林枫靠在轮椅里,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专注得像手术灯下的主刀医生。他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在陈海生卡壳或者逻辑混乱时,轻声提点一两个关键词,引导着回忆的流向。
刘总监在一旁操作着录音录像设备,手指稳当,但额角已渗出细汗。他不仅是记录者,更是第一听众,那些从陈海生嘴里蹦出来的名字、金额、手法,饶是他见多识广,心头也不禁阵阵发凉。这哪里是简单的商业违规,简直是一张精心编织、盘根错节的利益黑网,而陈昊,就是稳坐网中央的那只毒蜘蛛。
“……北郊那块地,当初挂牌价就不对劲,评估报告被人动了手脚。陈昊让我去找评估公司那个姓钱的副总,塞了……塞了这个数。”陈海生颤抖着比划了一个手势,“后来土地出让金,又走‘海鑫’的账,以工程预付款名义,分三次转给了国土那边一个科长亲戚开的咨询公司……名字我记在了一个旧账本里,账本……账本在我情妇家书房,书架第三层那套《资治通鉴》的硬壳夹层里。”
“……给规划局那位送‘茶叶’,每次都是顶级的金骏眉,但罐子底下……是金条。还有银行的老赵,他好赌,在澳门欠了高利贷,是陈昊让我找人去‘平’的账,条件就是……就是苏氏后来的几笔贷款审批,他得‘关照’……”
“……吴坤他们,不止一次了。前年西区那个物流园项目,有个本地老板死活不肯搬迁,就是吴坤带人去‘谈’的,后来那老板儿子就出了车祸,腿断了……还有,去年有个记者,挖滨海项目前期拆迁的事,写了个内参,也是吴坤……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的,但后来那记者就调去管后勤了……”
陈海生断断续续地说着,像在倾倒一袋发了霉的陈年谷子,里面混杂着泥沙、虫蛀的痕迹,还有隐约的血腥味。每吐露一桩,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但眼神里那种濒死的恐惧,似乎被一种麻木的、破罐破摔的平静取代了一些。
林枫静静地听,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与已有的证据、周明远挖来的材料、以及他自己掌握的线索进行比对、串联。脉络逐渐清晰,陈昊的“商业版图”背后,是权力寻租、金融欺诈、暴力胁迫交织成的暗黑生态。许多细节虽然还需要实证,但方向已经指明,只要顺着这些藤摸下去,不怕找不到瓜。
尤其是银行那个“老赵”……林枫眼神微动。陈昊果然在打苏氏资金链的主意。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反制点。
眼看陈海生精神愈发不济,声音也越来越低,林枫知道今天不能再逼了。他给刘总监使了个眼色。
刘总监会意,上前一步,语气尽量缓和:“陈先生,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会核实。只要你真心配合,之前说的戴罪立功,不是空话。”
陈海生虚脱般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微弱。
林枫示意刘总监推他离开。回到自己病房,徐朗还沉浸在数据世界里,对刚才隔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怎么样?”徐朗抬头,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眼里带着血丝,却闪着兴奋的光。
林枫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模型构建有进展吗?”
“有!大有进展!”徐朗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更复杂的多维图表,“我引入了博弈论里的‘非对称信息’和‘威胁可信度’变量,再结合情绪传导模型,尝试模拟陈昊在面对不同压力源时的可能决策路径。你看,当‘外部监管压力’和‘内部背叛风险’同时达到高位时,他选择‘极端反扑’的概率曲线会陡然上升……当然,这只是理论模拟,现实因素复杂得多。”
林枫看着那几条跃动的曲线,点了点头。徐朗的模型或许还粗糙,但这种将人的情绪、决策与宏观态势关联起来的思路,正是“情绪价值”体系的精髓。
“继续优化。”林枫说,“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以心镜科技技术团队的名义,草拟一份‘关于利用大数据及情绪分析技术辅助金融机构进行信贷风险穿透式管理’的技术白皮书概要。不用太详细,但要突出‘实时’、‘动态’、‘关联图谱’、‘异常行为预警’这几个关键词。重点是,”林枫顿了顿,“要‘不经意’地提及,该技术已在某些复杂商业案例的‘关联方风险溯源’中,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洞察力’。”
徐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林先生,您这是……要敲山震虎?给银行那边那些……有问题的人递话?”
“不止递话。”林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给他们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帮陈昊捂盖子,等着被我们的‘技术’和即将到来的调查一起掀翻;要么,主动切割,甚至……反戈一击。”
徐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脊梁蹿起一股子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参与重大博弈的激动:“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写!保证写得既专业,又……有那味儿!”
林枫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系统带来的“应急修复”效果确实不错,疲惫感消退了不少,伤口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他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情绪值。之前提取记忆碎片用了80点,激活修复用了200点,但刚才在陈海生病房,目睹对方从恐惧到绝望再到麻木坦白的整个情绪剧烈波动过程,以及自己全神贯注分析和施加心理影响时产生的情绪投入,竟然又带来了120多点的进账。目前总额回升到了754点。
看来,深度参与高情绪强度的事件,确实是“刷分”的高效途径。只是这途径,未免太凶险了些。
他不再多想,开始在心里梳理陈海生吐露的线索,尤其是那些涉及具体人物和证据存放地的信息。这些,需要立刻安排刘总监去秘密核实、取证。时间不等人,陈昊的反扑随时可能以更激烈的方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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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苏婉面前的咖啡已经冷透了。她刚结束一场与财务总监和融资部负责人的紧急会议,气氛算不上好。陈昊通过银行施压的效果,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两家主要合作银行几乎同时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鉴于近期市场波动和苏氏涉及的“负面舆情”,原本在走流程的续贷审批需要“重新评估”,希望苏氏能提供更详尽的近期经营数据和现金流预测。另一家银行甚至委婉地提到了“可能需要增加抵押物”的可能性。
雪上加霜的是,一笔下周就要到期的短期债券,持有方是一家作风激进的对冲基金,之前沟通还算顺畅,今天却突然变了脸,要求提前三天支付,否则将“考虑一切可能的法律和市场手段”。
“是陈昊在背后搞鬼。”财务总监是个头发花白、性格沉稳的老先生,此刻也难掩愤慨,“他在银行系统经营多年,人脉根深蒂固。李兆铭先生的名头能镇住一部分人,但挡不住那些被他拿住把柄、或者有利益勾连的‘关键节点’使绊子。”
“我们的现金流能撑多久?”苏婉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如果这笔债券按期兑付,其他银行续贷也能在一周内搞定,那么加上现有的储备和几个项目的回款,大概能维持两个月正常运营,前提是……没有新的意外开支。”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但如果银行拖延,或者那家对冲基金真的发难……”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家对冲基金,叫什么?负责人是谁?”苏婉追问。
“‘锐进资本’,负责人姓冯,冯坤。背景有点复杂,听说跟境外一些游资有联系,作风很硬。”融资部负责人补充道。
冯坤?苏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快速在记忆里搜索,忽然想起,之前刘总监给她的一份关于陈昊早年关系的梳理材料里,似乎提到过这个人,好像……跟陈昊是中学同学?但后来两人因为某件事闹翻了,多年没有往来。
是巧合,还是陈昊特意找来的“刀”?
“想办法约一下这个冯坤,越快越好。”苏婉做出决定,“见面地点要安全,低调。”
“苏总,这种时候见这种人,会不会……”融资部负责人有些犹豫。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搞清楚对方是图财,还是受人指使。”苏婉眼神锐利,“如果是图财,无非是价钱问题。如果是受人指使……”她顿了顿,“那就看看,是谁的刀子更利。”
两人离开后,苏婉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暮色开始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苏氏,等着它倒下,好分食血肉?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肩头。资金链是企业的生命线,一旦断裂,再好的战略、再强的技术都是空中楼阁。陈昊这一手,确实狠辣,直接打在了七寸上。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林枫,问问陈海生那边的情况,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他现在需要静养,而且,医院那边同样危机四伏。
最终,她只是点开加密通讯软件,简短留言:“银行施压已现,锐进资本冯坤或为陈昊所用。我在处理。”
几乎在她信息发出的同时,林枫的回复跳了出来,同样简短:“收到。冯坤与陈昊有旧怨,可利用。技术白皮书即将发出,或可扰动银行暗桩。陈海生开口,收获颇丰,证据在核实。”
看到“收获颇丰”四个字,苏婉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就像在漫漫长夜里跋涉,终于看到远处同伴点燃的一簇微弱篝火。
她回复:“小心。保重。”
放下手机,苏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关于“锐进资本”和冯坤的所有资料。灯光下,她的侧影沉静而专注,像一尊线条柔韧却内核坚硬的雕塑。
逆流汹涌,但她必须找到那道可以借力、甚至逆转的缝隙。
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棋盘上的厮杀,从明面转到暗处,从商场延伸到更复杂的人心与利益的泥潭。但执子者,谁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