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集团，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几位资格最老的董事脸色都不太好看，手指间的香烟或雪茄明明灭灭。苏婉坐在长桌一端，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苏总，”一位秃顶、大腹便便的董事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但话里的不满显而易见，“李少的投资意向，当然是好事。但眼下的局面，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陈氏那边明显是条疯狗，咬住不放了。我们这个时候跟他彻底撕破脸，甚至准备反诉，会不会把集团拖进无休止的泥潭官司里？股价已经跌了不少了，经不起更多折腾。”

“老张说得在理。”另一个瘦削的董事接口，他是主管财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银行那边的态度刚缓和一点，是因为李少的面子。可我们自己得清楚，我们的现金流并不宽裕，几个到期的债务眼看就要还。跟陈氏打官司，耗时耗力耗钱，万一短期内看不到结果，资金链压力会非常大。是不是……考虑一下更稳妥的路径？比如，暂时性的……和解？哪怕姿态放低一点？”

“和解？”苏婉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张董，刘董，陈昊想要的不是和解，是吞并。放下姿态，只会让他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把刀递到他手里。至于官司……”她顿了顿，“我们不是主动挑衅方。是陈昊先利用媒体污蔑，甚至涉嫌雇佣人员威胁我方合作者的人身安全。反击，是维护集团声誉和合法权益的必要手段。这个时候退让，失去的不仅是利益，还有人心和未来的空间。”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那个林枫……”秃顶的张董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烁，“外面传得很不好听。说他背景复杂，跟陈昊的冲突也是私人恩怨居多。我们苏氏被他这样卷进去，是不是……有点不值当？王夫人今天上午来公司，情绪也很激动。这毕竟也关系到苏董……”

这话就有点戳心窝子了，暗示苏婉因为个人情感（对林枫）影响了公司决策，甚至不顾父亲的身体和母亲的感受。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几分。其他几位董事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虑。

苏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林先生是‘心镜科技’项目的重要技术合作方，也是李兆铭先生看好并投资该项目的关键因素之一。”苏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加重了“李兆铭”三个字，“他与陈昊的冲突，起源于商业竞争，具体来说是陈昊试图非法获取我方核心数据技术未果后的报复。这一点，我们有证据。至于我的个人判断……”她微微抬高了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在座的各位，应该相信我有能力区分商业合作与个人情感。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也不配坐在这里。”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李兆铭这尊大佛，又点明了冲突的商业本质，最后还隐隐将了一军——质疑我的判断力，就是在质疑我这个总裁的资格。

几位董事一时语塞。李兆铭的分量他们清楚，苏婉的能力和手腕他们这些年也看在眼里。只是眼前的危机实在让人心慌。

“这么说吧，”一直没开口的、年龄最大、持股也最多的王老爷子，慢悠悠地掐灭了雪茄，他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小婉，我们不是不信你，是这场仗，风险太大。苏氏是我们几十年的心血，赌不起。你那个数据的新业务，听起来是好，但毕竟还没见到真金白银。陈昊是条地头蛇，手段脏，逼急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昨天的事情……”他看了一眼苏婉，没说完，但意思都懂，“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担心你，也担心公司。”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带着长辈的关切，也点出了最现实的担忧——陈昊的无所不用其极。

苏婉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些董事并非全是恶意，更多的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面前的保守与恐惧。要说服他们，光讲道理和亮肌肉不够，还需要……给一点看得见的“甜头”和“保障”。

“王老，各位叔伯，”苏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更接近于晚辈与长辈的沟通，“风险，我清楚。但机会，往往也藏在风险里。陈昊的疯狂，恰恰说明他慌了，他的根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牢固。我们手里的牌，比各位想象的要多，也更有力。”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经过处理的图表，核心数据被隐去，但趋势清晰可见。

“这是滨海项目及陈氏关联公司近半年的部分异常资金流向分析，以及与之相关的几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苏婉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我们掌握的证据链，已经足够对陈昊的核心业务发起致命打击。银行审计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惊喜’等着他。”

她切换了一张图片，是李兆铭投资意向书的签署现场照片（当然是事后补拍的）。

“李少的合作，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背书。意味着资本圈里最精明的一批人，看好我们代表的新方向。这能帮我们吸引更多资源，稳住股价，对冲陈昊的污名化。”

最后，她关掉投影，目光诚恳地看向各位董事：“这一仗，必须打，而且我们有赢面。但我需要各位的支持，需要集团上下同心。我向各位保证，所有重大决策，都会经过充分论证和风险评估。如果……我是说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危及集团根本，我会负全责。”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兼施，既有前景描绘，又有现实威慑，最后还给出了个人担当的承诺。

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王老爷子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也有准备，那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再信你一次。但是小婉，”他加重语气，“每一步，都要走得稳，看得准。苏氏，输不起。”

“我明白。”苏婉郑重应下。

会议在一种略带沉重但达成基本共识的气氛中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只剩下苏婉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车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稳住了局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走在钢索上。陈昊的反扑只会更猛烈，资金的压力实实在在，母亲那边的家庭战争也远未结束。

而林枫……还在医院里。

她拿出手机，想给刘总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点开了加密通讯软件，看着那个代表林枫的、灰色的头像（设置为隐身或勿扰状态）。

犹豫了几秒，她发过去两个字：“如何？”

没有立刻回复。

她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熙熙攘攘，仿佛所有的暗流和厮杀都与它无关。

但风暴，从未远离。

她必须站得更稳，看得更远。为了苏氏，也为了……那条她和他共同选择的、遍布荆棘却不得不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