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林小川推开窗时,院子里积水未退,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下晶莹闪烁。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手里捏着那枚黑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爷,该用早饭了。”林童在门外轻声唤道。
林小川回过神,将棋子收进袖中:“来了。”
饭厅里,早餐已经摆好。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馒头。苏婉柔坐在主位,见儿子进来,温柔地笑了笑:“小川来了,快坐下。”
林小川行礼坐下,端起粥碗,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苏婉柔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身子不舒服?”
“没有。”林小川摇头,“就是……没什么胃口。”
苏婉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夹了个馒头放到他碗里:“多少吃些。你爹一早就去兵部了,说是北境军情紧急,这几日怕是都要忙到很晚。”
林小川点点头,咬了口馒头,味同嚼蜡。
“对了。”苏婉柔忽然说,“听说陈师傅病了,要闭关三个月?”
林小川的手顿了顿:“嗯,林童跟我说了。”
“唉,好好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苏婉柔叹了口气,“你爹还特意让人送了补品去。小川,你跟着陈师傅学了这些日子,可觉得他身子有什么不妥?”
林小川低下头:“我……我没注意。”
他心里清楚,陈师傅不是病了,是被他“气病”的。那些荒唐的借口,那些歪打正着的破招,把一个教了三十年武的老师傅逼到怀疑鬼神、闭关苦思的地步。
这罪过,深了。
“少爷,”林童在一旁小声提醒,“周先生快到了。”
林小川这才想起,今天还有课。他匆匆吃完剩下的早饭,起身告退。
走到书房时,周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老先生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正站在书架前翻看一本诗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林公子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学生来迟,请先生恕罪。”林小川行礼。
“无妨。”周先生摆摆手,在书案后坐下,“今日咱们不讲新课,聊聊。”
林小川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不安。周先生虽然温和,但眼光毒辣,他怕被看出什么。
“听说陈师傅病了。”周先生开门见山。
“是。”林小川低下头。
“什么病?”
“说是……需要静养。”林小川含糊道。
周先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林公子,你跟着陈师傅学了七日。可有所得?”
林小川心里一紧:“学了些皮毛。”
“皮毛也好。”周先生点点头,“武学之道,强身健体是其一,修身养性是其二。陈师傅是军中出身,教的都是实用招式。你能学到多少,都是造化。”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小川听出了弦外之音。周先生是在提醒他,无论学到什么,都要用在正途。
“学生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周先生翻开书,却又不讲,只是看着林小川,“林公子,老朽这些日子教你读书,发现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你学东西,时快时慢。”周先生说,“有时一点就透,有时教十遍也不会。有时写的字工整秀气,有时又歪歪扭扭。这是为何?”
林小川手心开始冒汗:“学生……学生愚钝,时灵时不灵。”
“愚钝?”周先生笑了,“林公子,你可知何为真愚钝?是教不会,学不会,记不住。可你不一样——你是会了,却要装不会;懂了,却要装不懂。”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林小川心底。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周先生也不逼他,只是继续说:“老朽教书四十年,林公子,你是哪一种人,老朽心里有数。”。
过了很久,林小川才轻声说:“先生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说破?”
“为何要说破?”周先生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苦衷。老朽只是个教书的,教好该教的东西便是本分。至于学生要走哪条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川:“只是林公子,老朽想提醒你一句——装一时容易,装一世难。伤己一时可忍,伤人一世难安。”
林小川浑身一震。这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伤己一时可忍,伤人一世难安。
陈师傅被他糊弄到闭关,算不算伤人?
父亲为他操碎心,算不算伤人?
那些被他气走的先生,算不算伤人?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对错自在人心。你觉得对,那便对。你觉得错,那便错。只是林公子,无论对错,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院子:“这竹子,你看它长的多好。可你知道它地下有多少竹根吗?那些根扎得深,扎得牢,才能长出这样挺拔的竹子。人也是一样——心里有多少根,才能长成什么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今日就到这里吧。林公子好好想想。”
他走了,留下林小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想起陈师傅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母亲担忧的神情。
“少爷。”林童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端着热茶,“您脸色不好,喝口茶吧。”
林小川接过茶杯,他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忽然问:“林童,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林童愣了愣:“少爷何出此言?”
“为了我自己,为了林家,我把那么多人都牵扯进来。”林小川低声说,“陈师傅,徐先生,柳先生,杜先生,吴先生,李老……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教书,却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童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少爷,您有您的苦衷。而且……而且那些先生,都是收了聘金的。教书育人,本就是他们的本分。教不会,不是您的错。”
“可我是故意让他们教不会的。”林小川苦笑,“我故意捣乱,故意气他们,故意让他们觉得我无可救药。这难道不是错吗?”
林童答不上来了。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主仆俩就这样沉默着,直到外面传来赵无常咋咋呼呼的声音。
“川哥!川哥你在吗?”
林小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开口:“在,进来吧。”
赵无常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川哥,听说陈师傅病了?真的假的?”
“真的。”林小川说。
“那太好了!”赵无常一拍大腿,“这下你不用天天早起练武了!咱们明天去西市玩?听说新来了个杂耍班子,比上次那个还厉害!”
林小川看着赵无常兴奋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更深了。这个傻乎乎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陪他玩,替他高兴。
可他却在骗所有人。
“无常。”他忽然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做错了事,害了人,你会怎么想?”
赵无常愣了愣:“川哥你害谁了?你不会是把陈师傅打伤了吧?”
“不是。”林小川摇头,“是别的……别的更严重的事。”
赵无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川哥,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林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啊!”赵无常立刻说,“走,咱们去院子里下棋,晒太阳,什么也别想!”
他拉着林小川往外走,林小川没有抗拒。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赵无常摆棋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先生的话。
伤己一时可忍,伤人一世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