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文化贸易的构想与女工的闲言

韩玉芹显然对此有兴趣:“哦?这是好事啊。特区欢迎一切真心实意来投资的客商。不知道陈先生具体有什么想法?还是做塑料花相关的业务吗?”

“不完全是。”陈时摇了摇头,“塑料花业务会作为基础维持,但我更想探索一些新的、更能发挥特区窗口优势的领域。”

他稍作停顿:“我打算成立一家主营特色工艺品和小商品出口的贸易公司。”

他看到韩玉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初步构想是,”陈时继续阐述,“充分利用香港的信息和渠道优势,深度挖掘内地,特别是我们岭南地区丰富的民间手工艺资源。比如潮汕的抽纱、陶瓷,石湾的公仔,乃至一些有地方特色的编织、刺绣品。将这些蕴含传统文化和手工温度的产品,进行重新设计和包装,提升附加值,然后通过香港出口到国际市场。”

陈时暗道:

这个方向,看似冷门,却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两年后,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海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会急剧升温,这类有文化底蕴的特色商品将大放异彩。

现在入手,时间正好,竞争远小于热火朝天的建材和电子领域。

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启动资金要求相对灵活,重在设计和渠道,非常适合我目前的情况。

而且……这或许将来能成为一个纽带……

韩玉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审慎:“陈先生,你这个想法……很有新意。特色工艺品,确实代表了我们民族的文化。不过……”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时:“目前特区建设百业待兴,最紧缺、最急需的是钢材、水泥、机械设备这些‘硬家伙’。你所说的工艺品、小商品,固然有它的价值,但在现阶段,是否显得有些……‘轻’了?市场在哪里?稳定的货源和工艺标准如何保证?海外市场是否真的能接受并认可这些?这些都是未知数。投资回报周期可能远比你想的要长。”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直白:“不瞒你说,之前也有过一些类似的想法,但真正做成的很少。毕竟,现在大家更看重的是能立刻解决建设瓶颈的实实在在的物资。”

陈时清晰地感受到了韩玉芹的不看好。

他明白,站在她务实的角度,这个选择在当下确实显得有些“不接地气”和“理想化”。

陈时暗道:她果然不看好。

这也正常,谁能看到一年后那股席卷全球的“东方热”?

但正是这种不看好,意味着蓝海。

我必须让她看到其中的潜力和可行性,而不仅仅是空想。

内心结束

“韩主任,您说的非常在理,现阶段‘硬需求’确实是主流和重中之重。”

陈时首先肯定了韩玉芹的判断,以示尊重,然后话锋一转,“但我认为,特区的发展必然是多元的。除了满足基础建设,提前布局一些有文化内涵和长期价值的产业,也是一种探索。这不仅仅是生意,也是一种文化输出和软实力的积累。”

他具体化道:“至于市场,香港本身就是一个国际窗口,我对海外礼品、家居装饰市场的趋势有一定了解,东方元素正在悄然兴起。货源方面,我可以先从一些已有的、质量稳定的厂家合作开始,同时慢慢发掘和培养有潜力的民间作坊,帮助他们改进工艺,适应外销标准。我可以先小规模试水,用实际的订单和外汇收入来证明这个方向的可能性。”

韩玉芹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笃定,似乎看到了某种她暂时还未完全看清的图景。

这种笃定,让她没有立刻否定。

“看来你是认真考虑过的。”韩玉芹最终说道,态度有所缓和,“既然你有信心,管委会原则上支持各种有益的探索。公司注册的程序和相关政策,我会让经办人员详细跟你对接。不过,陈时,”

她语气严肃起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风险需要你自己把控。特区讲求效率,也看重实效。我希望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果,而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构想。”

“我明白,韩主任。”陈时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您的提醒和支持。我会用行动和结果来证明。”

……

从邮局那扇绿色的木门里出来。

林晚将那张薄薄的汇款回执对折,小心地放进内侧衣兜。

给家里寄了二十块,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便所剩无几,但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丝。

母亲能按时买药,弟弟的学费也能凑上,这就够了。

她微微舒了口气,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朝金丽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厂区门口依旧嘈杂,下早班和上中班的女工们鱼贯出入。

林晚混入人流。

走进铁门,穿过堆满布匹下脚料的小广场,缝纫车间那排红砖平房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车间台阶时,旁边锅炉房背阴的角落里,几个正蹲着或站着休息的女工身影,让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是她们车间的几个女工,以快嘴阿萍和与她交好的两三人为首。

她们原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什么,此刻目光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林晚垂下眼睫,打算当作没看见,径直往里走。

“哟,咱们车间的大忙人回来了?”阿萍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连同路过的林晚听清。

她没指名道姓,手里捏着半截烟,斜睨着这边。

旁边一个圆脸女工立刻接上,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奇:“可不是嘛,人家心气高,跟咱们这些只知道踩缝纫机的可不一样。出去一趟,见识广了嘛。”

“何止是见识广了,”另一个瘦削的女工撇撇嘴,用下巴颏朝林晚的方向虚虚一点,“怕是攀上高枝儿了,没看见那天在厂门口?啧啧,那可是坐着四个轮子的小车来的,气派着呢。咱们想跟人说句话,怕是都够不着门槛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