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轻轻推开宿舍的木门。
“晚晚姐,回来啦?”下铺的李红梅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沙哑,“外面日头好毒,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你和晓云姐她们逛得开心吗?”
“还成。”林晚低声应了一句。
她走到墙角,拿起印着红字的搪瓷缸,从竹壳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
水是早上灌的,温吞吞的。
她小口喝着,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窗外那棵积了灰的夹竹桃上。
李红梅趿拉着拖鞋过来倒水,偷偷瞄着林晚的侧脸。
她总觉得晚晚姐不对劲,那种安静不像平时的沉稳,倒像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了所有的生气。
“晚晚姐,”她挨近些,小声问,“你是不是……累了?还是遇到啥不开心的事了?”
她语气小心翼翼,“是不是……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林晚的指节微微一紧,旋即松开。
她转过头,极浅地笑了一下。
“没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就是走了些路,脚酸。日头大,有点晒着了。”
她放下缸子,走到铁架床边,开始整理本就整齐的薄被和枕头,又把针线分门别类放进旧铁盒。
李红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抿了抿嘴。
她不信只是晒着了。
晚晚姐今天的安静,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压着东西。
但她知道林晚的性子,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哦……那你歇会儿吧。晚上食堂有冬瓜汤,我们早点去打。”
“好。”
宿舍里暂时安静下来。
阳光缓缓挪移,光线变得柔和。
林晚整理好东西,坐在床沿,手下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画报纸仔细包好的硬皮本子和一小截铅笔头。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纹理。
“您看的不是我。”
“是您心里那个抹不掉的影子。”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对陈时说的那些话,此刻像淬了冰的钉子,反反复复凿击着她的心。
当时凭着那股清醒和倔强冲口而出,此刻只剩下绵密细碎的闷痛。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和狼狈,她知道自己戳中了真相。
那种被当成另一个人来审视、来“关照”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欺辱更让她感到屈辱和窒息。
那是对她整个存在的否定。
他说:“你对图案、配色很有眼光?”
他说:“新公司需要设计……环境更安静,更自在……”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精准刺中她内心最隐秘的渴望。
一个安静的房间,可以画图样……
那是她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偷偷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触碰的微光。
可是,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用那种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
为什么这份“好意”背后,是让她沦为“赝品”的代价?
“靠自己的手挣钱,心里踏实。”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警告。
她必须牢牢记住。
任何的妄想和动摇,都会让她失去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东西。
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这时,舍友们叽叽喳喳地回来了,带着从外面小集市买来的头绳,肥皂和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宿舍顿时热闹起来。
“林晚,红梅,你们没出去真亏了!外面可热闹了!”
刘彩凤嗓门大,举着一对红色塑料发卡。
周春芳心细,走过来挨着林晚坐下,低声问:“小晚,咋了?看着没精神。”
林晚抬起眼,看着周春芳关切的脸,心里那点委屈和迷茫几乎要溢出来。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只是摇摇头,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春芳姐,我没事。”她轻声说,“就是在想,明天那批衬衫袖口的明线,是不是用再密一点针脚更好看。”
周春芳仔细看了看她,没再追问,拍拍她的膝盖:“你想得周到。别太累着。”
夜幕降临,宿舍里点了灯。
姐妹们洗漱、洗衣,说着家长里短,抱怨着工钱少活累,憧憬着发薪日。
林晚躺在自己的床铺上,面朝墙壁,身后的喧哗将她与白天那个“陈先生”的世界隔开。
当宿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时,林晚才在黑暗中,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极慢地吐出来。
胸口那股被湿棉花堵住的感觉,并未消散。
她不是木头。
他挡在她身前时手臂传来的温度,他低头问“没事吧”时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她都感觉得到。
如果……如果只是单纯的一份工作机会,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
没有如果。
她悄悄起身,拿出本子和铅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
没有具体形状,只有凌乱的线条。
画画曾是她唯一的平静,但今晚,连铅笔都滞涩,那个人的影子总在干扰她。
她烦躁地合上本子,将一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封存。
然后她走到门后那面小破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神倔强,带着迷茫。
她试图挤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却发现无比吃力。
最终,她只是抬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仔细别到耳后。
动作缓慢,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各走各的路。
这样对谁都好。
她拎起墙角空空的热水瓶,推开门,走向水房。
……
夜色如墨。
沈青棠靠在派出所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指尖敲打着冰凉的窗框。
办公桌上,关于“南北货行持械抢劫案”的卷宗摊开着,旁边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备注。
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陈时,香港商人,协助制服歹徒,行为果决,疑有特殊经历或训练背景。
一个身手不凡,恰巧卷入案件又与管委会干部家庭产生交集的港商,其背景和动机,值得保持基本的审视。
她原本打算等手头积压的旧案告一段落,找个由头,比如以补充案卷细节为由,进行一次常规的的侧面了解。
但基层派出所的工作,从来不由个人计划主导。
还没等她腾出空,几起突发的盗窃案和一场因工地包工头拖欠工资引发的数十人的群体斗殴,像不断冒泡的沸水,瞬间占满了她和所里所有同事的时间与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