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照例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去灶台把粥熬上,准备给许铁林送早饭。
这些天老爷子胃口好,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热粥。
芸娘端着托盘走到许铁林屋门口,先轻轻敲了两下门:“爹,吃饭了。”
屋里没动静。
芸娘又敲了两下:“爹?粥熬好了,趁热吃吧。”
还是没动静。
芸娘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把托盘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老爷子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头靠着枕头,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芸娘走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爹?爹?”
“今天不早了!”
许铁林没有应。
芸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爹——!!”
芸娘的一声大喊,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许长年正在堂屋里给许易穿衣裳,听见芸娘的喊声,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冲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许铁林的屋子门口。
芸娘已经跪在床边哭了,脸上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自然是不必多言。
许长年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像睡着了一样。
许长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脸,凉的,已经凉透了。
许长年在床边坐下来,手里握着父亲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家里大大小小的,知道许铁林走了,都赶紧过来。
小月哭得尤其伤心,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许铁树赶过来的时候,腿脚都有些发颤了。
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许铁林一眼,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走了?走了好,没受罪。”
说着,伸手替弟弟拢了拢被角,然后又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淌下来。
周志远也赶来了,进了屋看了一眼,沉默地走到许长年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低声说:“长年啊,亲家公走得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脸上还带着笑呢。”
“这是喜丧,是福气。”
“你别太难过了。”
许长年点了点头,可攥着父亲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说话。
只有低声的啜泣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上下都在忙活丧事。
青山镇上下听说许镇监的父亲走了,不少人都来吊唁,镇子上的百姓、镇兵里的弟兄、包括鲁成,牛老实等等……
凡是认识的都来了,一个个帮忙操持着丧事。
许长年一一谢过。
到了出殡那天,天难得的静了下来,风不大,雪也停了。
许长年穿着孝服,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父亲的灵位,身后跟着许家上下老小。
棺木是用上好的松木打的,白先生提前带着铁匠铺的弟兄帮忙赶工,现打造的。
抬棺的是许长年手底下最早跟着他的几个老人,洪亮走在最前头抬杠,卫寒和薛欢在后面扶着,个个表情肃穆。
坟地在山坡上,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站在那儿回身就能看见整个青山镇。
华阳郡,
某处县城之中。
屋外风雪漫天,狂风哀嚎,几根冰凌子挂在屋檐下头。
可屋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三五个大火盆烧得旺旺的,炭火通红,热气把窗户纸都烘得微微发胀。
酒肉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烟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热腾腾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骨头都酥了。
吴青山坐在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方桌,桌上堆满了大盘的肉、大碗的酒。
他这人确实生得黑,脸膛黑中透红,像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颜色,加上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
往那儿一坐,气势就压人一头。
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刀鞘是黑铁打的,上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屋里还坐着几个人。
吴青山左手边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面色白净,手里攥着一柄拂尘,穿着道袍,看着不像绿林军,倒像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
这人就是周公望,外号妖道,麾下管着一支人马,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可谁都知道这人不简单,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心思。
尤其是打起仗来,善用天时,有呼风唤雨之能!
旁边坐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关三刀关通,膀大腰圆,一条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下巴,把半张脸劈成了两半。
使的是三柄飞刀,刀刀见血,手快得看不清动作。
另一个是赤眉神箭吴雄,两条眉毛天生就是赤红色的,远看跟画上去的一样。
手里常年攥着一副铁胎弓,箭囊里永远插着满当当的箭矢。
最边上坐着的是花脸和尚邓功明,这人模样最扎眼,光头上纹着一朵红莲,从额头一直开到后脑勺,花里胡哨的。
穿着一件半旧的僧袍,敞着怀露着胸脯,喝着酒搂着肉,一边啃一边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人碰碗。
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瘦高个儿,腰间挂着算盘,像是在盘算什么账目。
这人就是左军师丁算盘,管着绿林军的钱粮调度,本事不大但算盘打得精,一分一厘都抠得清清楚楚。
右边那位穿着灰布长衫,脸上一片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右军师铁面生。
负责出谋划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往要害上戳。
这七个人,就是绿林军的头目,合称绿林七雄。
吴青山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一把嘴,把碗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开口道:“兄弟们,眼下这局面,你们都心里有数。”
“华阳郡大半的地盘,已经攥在咱们手里了。”
“十一个个县城,咱们占了九个,该拿的都拿了。”
“剩下两个也都荒废了!”
“郡城那边虽然还没打下来,可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周围的广陵郡、安阳郡,也有十八路兄弟在响应咱们。”
“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的,可方向是一样的,反他娘的。”
这话一出口,底下几个人都笑了,关通端着酒碗嘿嘿了两声,铁面生没笑,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吴青山继续道:“下一步,咱们的目标就一个,把华阳郡的郡城彻底拿下。”
“郡城一破,整个华阳郡就是咱们的了。”
“到时候,咱们就不是绿林军了,是绿林朝廷,老子也过过当皇帝的瘾。”
花脸和尚邓功明第一个接话,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油光光的嘴,扯着嗓子说:“老大说得对!”
“我早就看那些当官的不顺眼了,一个个吃人饭不干人事,老百姓饿死在路边也没人管。”
“咱们替天行道,把他们都收拾了,自己当家做主,那才叫痛快!”
关通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沉稳一些:“老大,华阳郡的郡城,我打探过。”
“城墙确实够高够厚,城门上的箭楼也修得结实。”
“咱们手里头没有攻城的大家伙,光靠弟兄们拿命往上填,怕是不划算。”
左军师丁算盘也说道:“确实是不划算,这要是硬拼,代价太大!”
吴青山听了这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右军师铁面生,“军师,你的意思呢?”
铁面生踌躇片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老关老丁说的在理,强攻郡城确实划不来。”
“那些官老爷躲在城墙后头,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弟兄冲上去是拿命换墙,不合适。”
“依我看,对付郡城,用不着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