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半步极丹

吾之道 自我解脱

两日后,寅时未至,天色尚暗,飞舟下的海面却先醒了。

先是“咕嘟咕嘟”几声,像有巨兽在深海里轻轻打了个嗝;继而一圈银蓝光圈自海底浮起,边缘锋利如月刃,将夜色切成碎片。光圈所过之处,海水被强行排开,发出“哗——哗——”的低鸣,仿佛潮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倒卷。

陆仁披衣而出,赤足立于舟首,玄袍下摆被浪雾浸湿,贴在踝骨上,像一层冰冷的鳞。铜面具推到额际,他垂眸,月白瞳仁里倒映着那圈越来越盛的光——

轰!!

一声闷响,似远古鲸歌,又似地脉翻身。海面陡然隆起,初如鼓包,转瞬化作山丘;浪壁高悬百丈,却在升至顶点的一瞬,被某种更磅礴的力量强行定格。水珠悬停,万籁俱寂,连风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整座岛屿破水而出——

银蓝主调,形如缺月,边缘薄如刃,中央厚若盾;表面布满天然沟槽,槽内灵潮未凝先溢,化作缕缕白雾,雾中偶有细小雷纹游走,“噼啪”一声,便在空中绽开一朵晶花。岛心处,一座幽黑石洞悄然张口,洞壁内嵌万千潮汐纹,像无数张嘴同时低唱——

潮音洞,出世。

……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早已跪倒一片,额头紧贴甲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有人抑制不住,低声哽咽——

“灵潮……如此稠密,吸一口,丹海便涨一寸!”

“比宗门血髓池强十倍……不,百倍!”

厉擎苍给的“魔髓丹”他们没舍得吞,此刻却像糖豆般滚落喉间,仍压不住丹田里那匹脱缰的野马。

陆仁独立舟首,指尖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桅杆滑下,将整艘舟裹住,强行压下弟子们几近暴走的灵压。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海回潮的冷意——

“各寻其地,各安其心。敢越洞界半步者——”他侧首,月白瞳仁里映出岛缘那圈尚未凝固的银蓝锋刃,“——斩。”

弟子们噤若寒蝉,却个个眸光滚烫,像被重新锤炼过的铁。

……

岛屿完全稳固时,天色已微亮。

晨雾被灵潮染成淡银,整座岛仿佛浮在月光之上。陆仁屈指一算——距离“天机群岛”真正群升,尚有五月零二十七天;而眼前这块“缺月”,不过是主菜前的第一口冷盘。

他却笑得极轻,像老饕嗅到第一缕炉火香。

“先尝甜头,也无不可。”

……

飞舟被收起,化作巴掌大乌木梭,悬在他袖口。弟子们脚踏银蓝岩面,仍觉脚下生风——岩层内灵潮如心跳,“咚——咚——”,每一下都顺着涌泉穴,一路撞进丹田。

陆仁负手前行,玄袍下摆拂过沟槽,灵雾被切成两段,又在身后重新合拢。他一路行至岛心,抬眼——

潮音洞口高三丈,宽两丈,壁面潮汐纹层层推进,像一张才从海底撕下的巨兽声带。洞口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灵压扑面,压得他眉心月纹微微发烫。

却也在此时,他忽地侧身,目光掠过远处海面——

那里,一道灰白背鳍悄然刺破晨雾,像一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划向岛屿。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使命”般的沉稳。

陆仁玄觉先至——

“雷鲸座下,第七雷鲛,奉王命而来。”

灰白背鳍在距岛缘百丈处停住,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名驼背老者,须发皆湿,手持一截骨杖,杖头悬着小小雷囊,囊面雷纹游走,像一串将爆未爆的鞭炮。

老者未开口,先躬身,声音透过海水,直接撞进陆仁识海——

“大人,吾王与蛟王已订‘月潮之盟’。潮音洞方圆三十里,归鲸王辖下,为大人静修之土。蛟族若敢越界,鲸王亲自问罪。”

话落,他抬手,将那截骨杖轻轻抛起。

骨杖在空中炸裂,化作一圈银蓝雷纹,雷纹迅速扩大,像一顶半透明穹隆,倒扣在岛屿外围,与鲸王先前所画月圈重合。雷光所过之处,晨雾尽散,海面平滑如镜,连风都失去形状。

陆仁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月白回音——

“代我回谢鲸王。此恩,陆某记得。”

老者再躬身,身形随背鳍一并沉没,像一滴墨重新落入砚池,再无痕迹。

……

岛内,银蓝岩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面才打磨好的镜。弟子们已四散,各自寻得沟槽、岩缝、潮穴,盘膝而坐,魔纹与灵潮交汇,发出“嗡嗡”低鸣,像一群归巢的魔鸦。

陆仁独自步入潮音洞。

洞口幽暗,却并非漆黑——洞壁潮汐纹内,银白灵潮如呼吸般明暗,每一次闪烁,都伴以极轻极轻的“潮音”,像远古鲸群在耳语。

他抬手,五指虚握,月白灵力化作细丝,于洞口织成一层“缺月障”。障壁才成,洞内灵光瞬间安静,像被一只温柔手掌,轻轻按住脉搏。

……

洞腹开阔,穹顶高十丈,壁面沟槽呈螺旋状,自下而上,像一条才从海底漩涡里抽出的水柱。地面却平整,银蓝岩层被灵潮冲刷得温润如玉,踩上去,足底自动生成细小漩涡,将人稳稳托住。

陆仁行至最深处,盘膝而坐,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他先取出一摞魔修功法——

《黑水魔骨经》《魂潮噬灵录》《逆鳞障法》……

皆是在碧磷城以假图换来的“添头”,此刻却被他像分糖果般,随手抛向虚空。

“白魃。”

灰白魂丝自他脊背涌出,凝成无皮巨躯,颅骨内苍蓝冷焰安静燃烧,像一盏才校准的灯。

“飞魉。”

漆黑风涡卷出,化作鹰翼少年,瞳仁深紫,指尖仍带倒刺,却乖顺地垂手而立。

“赤魑。”

火髓溅落,丈许火骨跨步而出,十二柄骨剑在背脊“锵锵”自鸣,像一群才喂饱的狼。

三兽魂各捧一部功法,盘坐三方,魂火、妖风、火髓同时亮起,将洞内照得幽明交错。

陆仁又拍兽袋——

“呼!”

青灰雷雕先滚出,绒羽未褪,翼展已过半人,喙间雷光“噼啪”一声,将洞顶潮音震起三寸。紧随其后,缺月魍像一团灰雾,软软落地,背脊弯月纹在银蓝灵光下,透出温润银边。

两幼兽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陆仁,瞳仁里既有敬畏,亦有掩不住的雀跃——

它们第一次被允许“修炼”,而非仅仅“被豢养”。

陆仁屈指,在两兽额心各弹一记月魄,声音不高,却带着鲸歌余威——

“雷雕,主风雷;魍,主幻月。各择一角,自悟功法。敢互斗——”

他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一道细若发丝的月白刃光,将洞腹地面切开一条笔直裂痕,裂痕内幽绿火点一闪而逝,“——斩。”

两幼兽同时缩脖,蔫蔫地各踞一方,却又不甘心地互瞪一眼,这才埋头,以爪喙翻动各自面前的妖修残卷。

……

诸事毕。

陆仁终于独自走向洞腹最僻静的角落——那里,银蓝岩层向内凹陷,天然形成一座半月形小龛。龛内潮音最轻,灵潮却最稠,像被千万次潮汐反复淘洗过的玉髓。

他拂袖坐下,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与岩色融为一体。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膝而下,于小龛四周织成十二道“锁息纹”,纹与纹之间,缺月互噬,悄然闭合。

洞内,潮音忽地一静。

陆仁抬眼,瞳仁深处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被血浪重新开锋的刀。

他阖目。

丹田内,干涸月池被潮音洞灵潮瞬间灌满,水面由银转蓝,由蓝转墨,最终凝成一轮漆黑满月,悬于识海上空。

满月之下,冥鲸与夜阕同时昂首——

鲸歌与鹰唳交织,像替即将开始的漫长闭关,提前敲响的,第一声更漏。

潮音洞内无日无夜,唯洞顶潮汐纹随灵潮呼吸,银蓝明暗交替,像一柄缓慢张合的巨兽肺叶。

陆仁盘坐在半月小龛,背脊笔直,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敛翼的鸦,袍角却被灵雾浸透,沉重得几乎滴下水来。

第一道晨昏交替的瞬息——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气里夹着细碎雷火,落地化作三粒赤金星屑,旋即被潮音卷走。

丹田内,漆黑满月悬于识海,表面忽地裂开一道银缝,冥鲸巨影自缝内昂首,鲸歌低沉,却带着饱餐后的慵懒。

夜阕所化冰蓝巨鹰栖于鲸背,羽刃边缘泛起幽紫电纹,像一弯被雷淬过的月。

两兽对视,瞳中同时映出同一行古篆——

【混沌后期·巅峰】

距离极丹,只剩一纸薄膜,却重若万仞。

……

陆仁睁眼,眸底两轮小月旋转得愈发迅疾,月尖却不再相对,而是微微上扬,像两口被磨到极薄的铡刀,终于露出一线血口。

他抬手,五指虚握,掌心便有一团赤金火浆凝成球体,球面火鸦振翼,却未外泄半分热浪——

《焚星妖典·卷三》·大成。

“焚星……”

他低语,嗓音被洞壁潮音揉碎,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原来所谓焚星,不是焚天,是焚己——把自身星窍烧到极限,再借星爆之力,一息九闪。”

话音未落,他足底银蓝岩面忽地亮起一圈螺旋风纹——

《裂风真意解》·大成。

风纹所过,潮音被切成碎片,灵雾倒卷,于洞腹穹顶凝成一枚青碧眼瞳,瞳内风刃万柄,齐刷刷对准他背脊,却在他吐纳之间,温顺地垂下刃口,像臣子跪伏。

第三道幽光紧随其后——

《玄雷妖筋书》·大成。

雷光自他颈侧浮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透出淡金雷纹,像一张被雷火重新编织的网;最终汇聚于右手脉关,凝成一条尺许雷筋,筋表雷浆游走,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却震得整座潮音洞“咚”地回音。

最后一道,最为幽暗——

《万兽归一诀》·大成。

洞内三兽魂同时昂首,白魃、飞魉、赤魑化作三缕本源煞气,没入他丹田;雷雕与缺月魍亦被兽袋放出,两幼兽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被一道漆黑漩涡卷入,化作两粒细小妖晶,悬于冥鲸与夜阕之间。

五晶环绕,以漆黑满月为轴,缓缓旋转,像五枚被海水磨钝的獠牙,终于肯低头。

……

半年,一百八十次潮涨潮落,六百三十万次心跳——

陆仁没有起身,没有饮一口水,没有合一次眼。

他像一柄被岁月按在磨刀石上的剑,刃口越磨越薄,剑脊却越磨越亮。

丹田内,冥鲸鲸歌由低沉转高亢,尾鳍每一次摆动,都撞得漆黑满月“咚咚”作响;夜阕鹰唳由清越转幽咽,羽刃每一次收拢,都在月面刻下一道冰蓝划痕。

两兽修炼,无需功法,无需灵根——

它们以陆仁丹田为海,以潮音洞灵潮为风,以彼此为砥石,互相撕咬,又互相成就。

而陆仁,只需“看”——

看焚星火浆如何烧穿星窍;

看裂风真意如何割碎潮音;

看玄雷妖筋如何重塑经络;

看万兽归一如何五魂同契。

他“看”得越久,眸中两轮小月便越锋利,最终凝成两道极细极细的银线,像两口被血磨到透明的针,悬于瞳仁深处,随时可刺破一切屏障。

……

半年最后一瞬——

洞顶潮汐纹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银蓝,像一轮满月被逼到极限,终于“噗”地炸开。

灵潮化作实质水幕,自穹顶倾泻,却在触及陆仁发梢的一瞬,被一道无形刃口切成两半——

刃口之内,他缓缓起身,玄袍下摆无风自扬,露出脚踝——

那里,皮肤下曾淡不可见的雷筋,此刻已凝成一条金蓝长龙,龙首没入靴口,龙尾直抵膝弯,每一次呼吸,龙鳞便“哗啦”开合,喷出细小雷火。

他抬手,五指虚握——

“锵!”

洞内无剑,却自有剑鸣。

剑鸣来自他骨缝,来自他经络,来自他丹田内那轮漆黑满月——

满月表面,此刻浮现一道极细裂痕,裂痕内,银蓝、赤金、幽紫、灰白、漆黑五色交替闪灭,像五头被囚的古兽,同时睁眼。

陆仁垂眸,声音轻得像替自己鼓掌——

“极丹之门,我未叩,门已自响。”

他阖目,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脚下岩层,像一条收工的蛇,悄然盘起。

洞外,晨雾被初阳染成淡金,像一层才熬化的蜜,缓缓淌过银蓝岛缘。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睁眼,瞳孔里倒映着同一幅画面——

潮音洞口,那道玄袍背影缓步而出,袍角仍带着潮音,发梢却沾着雷火。

他未释放半分灵压,却令整座岛屿“咚”地一声轻颤——

像一柄剑,终于磨完最后一寸锋。

弟子们屏息,听见自己喉间滚动的声音——

“后期巅峰……不,那是——”

“半步极丹!”

陆仁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那里,云层被无形巨手撕出一道狭长裂口,裂口内,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族旌旗,正等待最后一阵东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晨雾里,像替即将到来的群岛升浮,提前吹响的——

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