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鲸与蛟的棋局

吾之道 自我解脱

雷鲸瞳仁里映出陆仁的剪影,也映出更深的惊惧,“蛟王颁令——凡过风哭海峡者,皆需献祭一头混沌鲸族之心尖血。我……已被标记。”

陆仁眉梢微挑,尾指一弹,一缕月白玄觉悄然掠出,扫过鲸背——

果然,鲸尾根部,一枚暗金鳞印正缓缓蠕动,像一条吮血的蜈蚣;鳞纹深处,蛟王气息阴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皇威。

“你欲借我舟,避蛟王?”

“避无可避。”

雷鲸婴啼再低三分,“大人前往之处,正是鲸王与蛟王的主战场。天机群岛浮升前,海族须先定鼎新皇。人族若不知深浅,只会被两族巨浪碾成齑粉。”

陆仁沉默。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像掺了碎冰的黑蜜,黏住他每一寸呼吸。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若两不相帮?”

雷鲸雷瞳里闪过一瞬绝望,却咬牙续道:“大人已斩蛟王麾下赤火蛟螭的左鳞,气息被‘焰纹鉴’记录。即便此刻返航,亦会于三日内被‘蛟影卫’围杀。——海洋,从来容不下中立。”它顿了顿,声音忽转急促,“若大人愿助鲸王,天机群岛外环‘潮音洞’,可让与人族先行落脚;若助蛟王……鲸王败后,蛟族将封锁所有海沟,人族连一滴灵潮都休想沾。”

陆仁抬眼,目光穿过雷鲸,望向更北的墨黑天际——

那里,云层被无形巨兽撕出狭长裂口,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军对垒的旌旗。

海风忽带血腥,像千万吨铁锈被巨潮搅碎,扑面而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骨环第九星斑,幽绿月纹一闪一闪,像深海里将熄未熄的鲸目。

“回舟。”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日后,风哭海峡前,给我鲸王的具体坐标。”

雷鲸婴啼里透出狂喜,背鳍雷浆噼啪炸开,像一串庆贺的鞭炮。

它俯身,鲸吻轻触浪面,发出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鲸歌——

那是鲸王族最高的臣服礼。

幽绿遁光折返,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滑回飞舟黑幕。

尾浪里,雷鲸悄然下潜,只留一圈银蓝电花,缓缓被夜色吞没。

飞舟继续北行,甲板却死一般寂静。

弟子们或立或坐,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船头那道背影——

他们听见尾舵的交谈,却不敢多问;只觉前路黑得像被墨汁灌满的井,而井底,有两头巨兽正张开腭骨,等人落齿。

陆仁立于舟首,指尖在栏杆上无声轻叩。

每一次叩击,都恰好落在心跳的间隙,像替自己,也替这艘满载魔修的孤舟,

提前数着——

鲸与蛟,

生与死,

以及天机群岛尚未浮出,就已血浪滔天的——倒计时。

飞舟悬停,像一枚被夜色按住的黑色棋子。

海面无星,连风都收起了鳍,只剩船底浪涌轻叩船板,发出“嗒……嗒……”的更漏声。

陆仁负手立于舟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与紧抿的唇线;雷鲸化形为一名银蓝肌肤的少年,赤足悬在船舷外,脚踝仍缠细碎电花,将海水映得忽明忽暗。

“继续。”

陆仁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海底某只打盹的巨兽,“把天机群岛的事,再说透些。”

雷鲸低头,尾鳍在虚空一划,一缕雷浆凝成淡蓝水镜——

镜内先浮现幽暗海沟,再慢慢亮起星星点点的乳白光斑;光斑彼此勾连,竟是一幅藏于海床之下的灵脉图,而图的最北缘,有一弯被朱红圈出的空缺,像被巨兽啃掉一口的月亮。

“大人,我等海兽自开灵以来,便借海底灵潮修行。”

少年嗓音带着潮水的湿哑,

“可三百年前,灵潮开始‘漏’——像缸底被凿出看不见的缝。越深处,漏得越快。到如今,昔日‘归墟潮眼’已枯竭七成。”

他尾鳍再划,水镜拉近——

枯竭的潮眼边缘,无数鲸骨、蛟尸半埋于淤泥,磷光点点,像一座才露出冰山一角的坟场。

“天机群岛,原本只是海上无名礁,五百年一浮,灵气却浓到可滴出蜜来。如今……成了最后的‘缸’。”

陆仁眯眼,月白瞳仁里映出那弯朱红空缺,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鲸王与蛟王,要抢这口缸。”

“是‘必须’抢。”

雷鲸苦笑,唇角仍带稚嫩,却透出老朽的苍凉:“谁慢一步,谁的全族便随旧潮一起干涸。”

他抬眼,雷瞳里闪过一瞬畏缩——

“而我……虽只是鲸王座下‘第七雷鲛’,却也沾了鲸脉气息。蛟王颁令——取我一滴心尖血,可换潮音洞三日先行权。于是……我便成了‘不起眼’却值钱的猎物。”

陆仁指尖在栏杆上轻敲,节奏恰好压住心跳,似笑非笑:“不起眼到值得三头混沌后期联手追杀?”

雷鲸脸色一滞,耳根泛起羞恼的电纹,却终究低头:“他们……想拿我血,去换最先踏入潮音洞的席位。”

顿了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也顺便……斩断鲸王一条末梢神经。”

飞舟陷入短暂沉默。

黑幕外,海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墨绸,偶尔泛起银蓝磷光,仿佛海底有巨兽眨眼。

陆仁忽地转身,玄袍扬起锋利弧度:

“带路去潮音洞。”

风止浪静。

飞舟以灵石催动“鲸吸阵”,日行三千里,却连一片蛟鳞都未遇见——

仿佛整片海域被某只更大的手悄悄抹平。

弟子们轮班值守,面色从紧绷到狐疑,最后归于一种不安的麻木;而陆仁,每日寅时必登尾舵,指背轻刮骨环,放出一缕幽绿月纹,于海下百丈处织网——

网眼一次次收拢,却连一头窥视的海妖都未捞到。

“太干净了。”

第十五日子夜,他立于桅顶,铜面具推到额际,声音散在海风里,“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雷鲸在他身侧,脚踝电花轻闪,照出眉心一道隐忧:“要么……蛟王在收缩兵力,准备一口吞掉潮音洞;要么……鲸王已先一步布下‘无鱼区’,等我们入瓮。”

少年抬眼,雷瞳里映出陆仁的侧影,

“大人,如今您只剩‘站鲸王’一条路——无论哪种可能,潮音洞……都是第一局棋盘。”

陆仁未语,只抬手——

掌心,寒玉卷轴悄然浮现,真图边缘的“缺月纹”正随潮汐轻跳,像一颗被月光催醒的心脏。

他阖目,指腹沿图纹缓缓摩挲,似在丈量自己与深渊的距离。

良久,低低开口:“那就……先入盘。”

第十六日卯时,飞舟骤停。

灵石熄火,黑幕收敛,船身像一条收起鳃的鲨,静静浮于墨黑海面。

四周空旷得令人耳膜发痛,连浪头都失去形状,只剩一片平滑如镜的暗蓝。

陆仁睁眼,目光穿过桅杆,落在前方——

那里,雷鲸已尾鳍踏空,银蓝背鳍垂落水面,映出一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忐忑的脸。

“大人,到了。”

雷鲸声音轻得像怕惊破镜幕,“再往前三丈,便是潮音洞‘浮礁界’。三日后,子时正,礁石会自海底升起,像巨鲸背脊破水——那时,天机群岛的第一块‘陆地’,便会出现。”

陆仁抬眼——

果真,一望无际的黑;没有坐标石,没有灵压波动,甚至没有风。

整片海域像被一只巨手抹平,专等一粒石子,击碎镜面。

他忽地探手,五指虚握——

月白灵力化作一缕细丝,垂直没入水下。

十丈、五十丈、百丈……

直至三百丈,丝端才触到一层坚硬却带心跳的“岩面”——

岩面覆盖整片海床,像一头沉睡的鲸,脉搏与潮汐同频,却隔着海水,发出“咚咚……咚咚……”的闷鼓。

陆仁收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水下,化作一枚“缺月印记”,悄然烙在岩面中央——

“等。”

他转身,声音散在平滑的海面,

“这三日,任何靠近镜面的活物——无论鲸、蛟、人、魔……”

铜面具被月光映出一道冷白裂痕,

“——皆斩。”

飞舟黑幕重新垂落,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染血的旗。

飞舟原地停了一个日夜。

次日清晨,黑海像一块被墨汁反复研开的绸,连晨光都被染得发乌。

风死浪静,飞舟却忽然轻轻一颤——不是海水在动,是“东西”来了。

……

最先落下的是呼吸。

像十万匹湿布从天上垂下来,把飞舟裹得密不透风;紧接着,呼吸里掺进腥甜的铁锈味——兽的腥、血的腥、还有海底淤泥翻搅后的陈腐。

甲板上的魔修弟子次第抬头,瞳孔里倒映出同一幅画面:一圈圈背鳍、鳞脊、骨板,自四面海水里无声拱起,像一圈黑色城墙,把飞舟围成井底之蛙。

鳍与鳍之间,幽蓝、赤金、惨白的光点闪烁——那是混沌境海兽的丹核,在喉间预热。

最前端,三尊巨影呈“品”字悬停,体积皆过三十丈,投下的阴影把飞舟整个罩进黑夜。

——赤火蛟螭,金焰鳞甲片片倒竖,像万口蓄势待发的火铳;

——玄冥骨鲛,白骨为皮,眼眶里两盏幽灯,照出冰蓝色死寂;

——吞岛鲲,巨口半张,喉内环齿缓缓旋转,发出金铁磨碾的“咔啦——咔啦——”,每一声都像在替飞舟数最后的更漏。

空气被压得发出“嗡嗡”金属哀鸣,连桅杆上的黑幕都贴紧帆骨,不敢飘动半寸。

……

“人族。”

声音不是入耳,是直接震在识海——带着潮湿腥气的兽语,像海底淤泥里伸出的手,一把攥住众人心脏。

“交出雷鲸幼主,放尔等去天机外环最盛之处。”

“只此一炷香,过时不候。”

话音落,赤火蛟螭巨尾轻摆,海面“嗤啦”一声被烧出十丈空洞,空洞边缘,海水成琉璃状,尚在沸腾。

飞舟上,二十名魔修弟子同时喉头一紧,有人指节捏得发白,却无人敢先动——混沌后期的威压,像三座磨盘悬在头顶,稍一挣扎,便是粉身碎骨。

……

陆仁从阴影里走出。

一步,两步,靴底踏在甲板,声音轻得像刀背敲鞘,却压过所有心跳。

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唇线薄如刃,沾着一点晨雾,也沾着一点冷笑。

“雷鲸?”

他侧眸,瞥向船舷——

银蓝雷鲸正单膝跪在那里,尾鳍缠电,指节攥得雷花噼啪,却死死低着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听见陆仁开口,雷鲸猛地抬头,雷瞳里闪过一瞬惶然,又迅速被倔强压下,传音几乎带着颤:“大人……把我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飞舟。蛟王要的是鲸王血脉彻底断绝,也最痛恨人族修士。”

陆仁没回,只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三兽,声音不高,却裹着月白灵力,压得海面低陷三寸:“一条小鲸,也值得三位后期大动干戈?”

赤火蛟螭仰首,金焰瞳仁里映出陆仁的剪影,像在看一粒即将被熔成玻璃的尘埃,笑声滚雷般炸开:“小鲸?——此乃鲸王唯一子嗣!吾等布阵半月,驱潮三千余里,才把它逼进这口死井。人族,劝你莫要插手海族内务。”

话音未落,玄冥骨鲛尾鳍轻摆,幽蓝冰火“噼啪”一声在飞舟左侧凝结成一座百丈冰狱,狱壁内,万千怨魂面孔浮沉,齐齐张嘴——

“交,或死。”

吞岛鲲更直接,巨口一张,涡流倒卷,飞舟猛地一沉,桅杆“嘎吱”作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脚踝,往深渊里拖。

……

陆仁垂眸,眼底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寒光一闪。

“墙头草……”

他低低嗤笑,似在自嘲,又似在嘲笑整个海面——

“陆某出卖过东墟皇族,却还没学会出卖魔修与兽族。”

再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深海回潮的压迫:“白魃、飞魉、赤魑——”

“在!”

三声回应,一道比一道凶戾,似从九幽之下撞碎海床,冲天而起!

灰白魂丝、漆黑风涡、赤金火髓,三股煞气同时灌入甲板,像三柄巨锤,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后期”威压硬生生砸得粉碎!

陆仁并指如剑,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守舟,护鲸。”

“敢越船舷一步者——”

“杀!”

轰!!

话音未落,他足底月白遁光炸裂,人已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扑三头后期海兽!

……

大战,瞬间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