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以假乱真

吾之道 自我解脱

陆仁侧坐,半张脸浸在窗纱的月影里,面具已除,眉心那道月纹被灯火一映,冷得像一痕才出鞘的刃。

窗纱外,碧磷城尽收眼底——

鱼骨街灯沿港汊排作长龙,灯火映在海面,被夜潮揉碎,成千万条扭动的金线;更远处的黑市高台以鲸骨为梁,台前悬一枚“鲛月珠”,珠光青白,照得台下人影面目模糊,像一群水里浮出的幽魂。

沈抱剑提壶,手腕轻倾,一线沸水注入雨过天青瓷盏,茶香瞬间炸开,带着崖松的寒苦。

“五百年一次的天机大会,”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动窗外夜色,“对散修而言,是劫,也是机。劫在命,机在眼——能看一眼‘极丹’出手,已算不枉此生。”

陆仁双手捧盏,指腹沾了热雾,目光却仍落在窗外灯潮:“看得见的机缘,摸不到,更疼。”

沈抱剑轻叹,吹去盏面浮叶,抬眼看他:“陆道友今日,可有所获?”

陆仁摇头,唇角弧度被茶汽掩去:“我走遍七巷十三铺,连‘海图’二字都没嗅到。天机群岛……呵,皇家贵胄的私园,底层散修连窥一眼都是僭越。”

沈抱剑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眼角细纹如剑脊收光:“世间向来如此。山门里、宫墙内,资源堆成山;墙外的人,为一块下品灵石拔刀相见。天道如此,人力奈何?”

茶香沉下去,炉底火炭“噼啪”一声,像替这句话做了注脚。

沈抱剑放下盏,指尖在案面轻叩:“道友此行,欲寻何物?丹药?法器?抑或……更高处的风景?”

陆仁指腹摩挲盏沿,半晌,忽抬眼,眸中月轮被灯火映得微微晃动:“更高处的风景,也得有梯可攀。我且问一句——”

他声音压得比松泉雪水还低,“陵国此番,有几人够资格去攀?”

沈抱剑苦笑,鹤发在灯影里泛出苍银:“皇族后裔凋零,灵根契合者,不足一掌。宗门里挑出几个半混沌,今夜正在台下斗法,争那三两个陪席名额。能否活着上舟,尚看天命。”

“混沌呢?”陆仁问得随意,目光却钉在对方脸上。

沈抱剑指尖微顿,一滴茶水被捺在案面,晕成小小水月:“混沌初期,三人;中期,一人。皆在比试册上,可结果……”他抬眼,与陆仁对视,“天机面前,仍旧是刍狗。”

陆仁眼底那轮月纹微微一转,像刃口映火:“沈剑主自己……”

“我便算了。”沈抱剑连连摆手,指背剑茧在灯下粗粝分明,“能到今日境界,已是侥天之大幸。机会留给后辈,留给那些尚有‘可能’的骨头。”

话说至此,他忽地俯身,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但此番,不止我们。”

陆仁眉梢不动,指尖却在盏底轻轻一敲,一声脆响被茶汽裹住:“魔修?”

沈抱剑点头,目光掠向窗外——黑市高台之上,鲛月珠忽然一暗,似被无形之手遮住一息;再亮时,台下多出一道黑袍身影,衣角绣着极细的赤线,像一条才探信的火蛇。

“还有散修联盟、北漠妖侍、甚至……”沈抱剑指尖在案面写下一个“焱”字,又迅速抹去,“没有坐标,他们也会来。五百年太久,久到足够让绝望的人拼命。”

“坐标。”陆仁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那枚鲛月珠上,珠光青白,却照不透黑袍人的脸,“他们怎么知道大致方位?”

沈抱剑收回指尖,眸色微凛:“海眼潮汐、星磁偏移、鲛月珠的光衰周期……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疯子凑成航线。更何况——”他声音几乎贴在陆仁耳廓,“有些势力,本就握着半张残图。”

窗外,黑市高台忽然爆出一声锣响,像刀斩夜潮。

鲛月珠下,拍卖师掀开红绸,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却被银鲛血填满,组成一幅残缺海图。

台下灯火瞬间炽亮,无数道呼吸同时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抱剑抬眼,眸中剑意一闪而逝:“开始了。”陆仁放下茶盏,指尖在窗纱上轻轻一抚,月白玄觉化作一缕幽线,悄然垂向高台——

“那便看看,今夜谁的手里,真有通往群岛的钥匙。”

飞舟阁楼外,夜潮正涨。

沈抱剑亲自送到舷梯口,麻衣被海风鼓起,像一面旧旗。他抬手,掌心剑纹微亮,本想再留客,却只化作一句:“子时风浪大,陆道友……一路小心。”

陆仁颔首,铜面具重新覆面,月牙裂痕在灯下闪过一道幽绿,随即没入夜色。

……

碧磷城南,潮声如咽。

他未回灯火处,而是折入一条暗巷,青衫被夜潮浸成深墨,脚步踏在骨鲛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巷口风灯摇晃,映出他影子细长,像一条退潮后遗落的鳗。

出城三里,遁光贴地而起,月影拖出一道幽暗残痕,所过之处,磷光藻被风压弯,又缓缓回弹,仿佛替他抹去来路。

小镇在距煌国碧磷城五十里处,无名,只叫“沙嘴”。

夜半,海雾自河口涌入,把几十户渔家、半条残街,一并泡进灰白的梦里。陆仁换了新的住处,新住处是尽头一座废弃盐仓,土墙剥落,木梁挂满盐霜,月光一照,银亮如骨。

仓内无灯,只一泓灵泉,自地下石缝渗出,滴在陶钵里,“嗒……嗒……”像更漏。

陆仁盘坐泉边,玄袍下摆被潮气浸得发沉,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赤魑那边,洞府依旧死寂。祭台裂痕里,赤红小蛇盘成一枚指环,瞳仁绿光微闪,映出空荡石室:灰衣老者、锦衣青年仍未归,坐标石缓缓旋转,像一座被遗忘的钟。

陆仁收回玄觉,心底无波。

“海图拍卖……密会……”他低低嗤笑,声音散在盐霜里,“不过一群钓冤种的钩子。”

目光掠过储物袋,神念如暗潮,随意一扫——

忽地,角落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暖意与周遭潮冷格格不入,像冬夜灰烬里埋着的一粒火星。

陆仁眉梢微动,掌心一翻——

灰白卷轴静静躺在指间,边缘磨损,曾被沙穆尔双手奉上,称“历代国王传下之宝图”。当年他玄觉探之,如泥牛入海;如今混沌后期,再观之——

“嗯?”

卷轴才触指尖,便泛起一层极细的金星,像盐粒遇火,轻跳即灭。

陆仁深吸一口气,月白玄觉凝成一缕,缓缓探入——

轰——

一幅浩瀚海图,骤然在识海铺开!

深蓝为底,银白为线,一条条航线如蛛网,自沙夷北岸出发,穿“风哭海峡”,绕“极渊涡流”,最终汇于一点——

那处,以朱红圈出,旁注四字古篆:“天机·外环”

朱红之下,更有一行小字,以鲛月墨写就,历经千年仍泛幽蓝:“极丹不可近,混沌不可迟;潮汐起时,群岛自现。”

陆仁心头猛地一跳,指背无意识收紧,卷轴边缘“嚓”地被捏出一道裂口。

“原来……”

他声音低哑,像被夜潮呛住,“沙夷王室,竟早有一图。”

灯影无风自动,盐霜簌簌落下,像细雪。

陆仁抬眼,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

“极丹不知,我却知了。”

幽绿月纹顺腕而下,爬上卷轴,像海草缠住沉船。

仓外,夜潮忽然“哗啦”一声,拍在土墙上,溅起碎银般的浪花。

陆仁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潮声掩去,却掩不住眼底燃起的幽火——

“散修……也不是没梯子。”

他翻掌,卷轴没入储物袋,与赤星淬骨丹、炎渊铜镜并作一处。

泉声依旧,“嗒……嗒……”

却再不是更漏,而是替即将启程的孤舟,数着倒计时的潮汐。

石仓内,灵泉滴答声依旧。

陆仁借着幽暗的月影石光,指腹缓缓抚过卷轴边缘,眸底映出朱红“天机·外环”四字,像四粒赤火星落在深潭。

“半年航程……”他低低嗤笑,嗓音被潮气浸得沙哑,“若无坐标,便是极丹老怪,也不敢在‘风哭海峡’里瞎闯。”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虚空一划——

“嗤啦!”

储物袋口绽开乌青缝隙,十几张空白兽皮依次飞出,落在盐霜地面,像一片片被剥下的旧帆。

陆仁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缕月白灵力,锋薄如刃,率先落在最左侧兽皮——

“嘶——”

兽皮受热轻卷,表面瞬起细微波纹。

他一心二用:左手指尖刻下“假岸线”,右手却以骨环火髓为笔,点缀“伪灯塔”;每落一点,灵力便化作赤红星芒,暗藏偏差毫厘。

十五张,一气呵成。

真正的海图,被他以夜阕妖气覆上一层冰蓝薄膜,折成指甲大,藏入骨环第九星斑;假图则套上“月蚀禁”,表面与真图无异,连磨损毛边都仿制得惟妙惟肖——唯有解开禁制,才会显出“错误航线”。

做完最后一张,陆仁抬手轻吹——

兽皮边缘卷起,发出细微“沙沙”,像退潮时贝壳互撞。

他望着满地“天机群岛海图”,唇角慢慢勾起,那笑意被盐霜反光映得森白:“假的,也能卖真价。”

……

次日·巳时。

碧磷城,潮雾未散,鱼骨街灯尚留残光。

陆仁再入城,青衫换作灰麻,铜面具覆到鼻梁,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骨环倒扣腕内,幽绿月纹尽数蛰伏。

他随人流汇入“万鲛楼”——

碧磷城最大交易会,晨拍前厅已沸。

穹顶以整副鲸骨为梁,骨缝嵌夜明珠三百六,珠光被海雾折射,呈青白漩涡;台下,数百修士或坐或立,衣袍颜色交叠,像一片被潮水冲乱的珊瑚礁。

陆仁行至寄售台,嗓音压得极低:“匿名,寄拍——‘天机群岛海图’一卷,底价——三千中品灵石。”

“嘶……”

负责登记的青衣侍者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玉册晕开乌黑梅花。

周围耳尖的修士已猛然回头,目光如钩——

“天机群岛?!”

“五百年一开,皇室垄断的海图怎会流落此地?”

“假的!必是骗子!”

质疑声浪瞬间拍碎前厅秩序。

侍者强自镇定,抬手请陆仁出示样品。

陆仁翻掌,一张假图展开——

灰白兽皮,边缘磨损,银蓝航线蜿蜒,朱红终点圈出“天机·外环”,与真图分毫不差;唯独航线深处,一层月白禁制如雾,遮去关键坐标。

“诸位尽可上台验看。”

陆仁退后半步,嗓音沙哑,像海风磨过锈锚。

话音未落,一名赤面大汉已抢步上台,五指灵光闪动,隔空拂过兽皮——

“嘶啦!”

灵力被禁制反噬,指节瞬间结霜,他倒吸冷气,眼底却爆出狂喜:“禁制未破,已有海妖气!——是真图!”

又一名青衫女修上台,指尖寒芒点向航线尽头,同样被月雾弹回,她眸光震颤:“风哭海峡的‘涡流纹’都与皇室流出的一致……”

台下顿时沸腾。

“五千!”

“八千!”

“一万中品!”

价格眨眼翻三倍,仍有人怕手慢。

陆仁冷眼旁观,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猎物,已入笼。

……

拍卖槌落,第一张假图以“一万三千中品”被赤面大汉拍得。

他迫不及待拽住侍者:“禁制如何解?”

侍者看向陆仁。

陆仁只淡淡道:“机缘自解。”

说罢,他转身没入人群,灰麻衣角被海雾一掩,像一滴墨重新渗入砚池,再寻不得。

而未散的惊疑与贪婪,已如磷火,在万鲛楼每一寸空气里噼啪作响——

“第二卷,何时出现?”

“若再有一卷,我出两万!”

暗潮,已起。

碧磷城。日暮。

残阳像一块被海水磨钝的铜镜,斜斜扣在港口上方,将潮水映成黏稠的血赭。陆仁踩着潮声出城,青衫下摆掖在腰带里,铜面具推到额际,只留一片灰麻布罩住下半张脸——像一截被潮水削暗的礁。

东南二十里,本是一片荒废的秃山;此刻却遁光如萤,自四面八方聚来,在暗红天幕下划出细亮的弧。山风卷着咸腥与尘土,吹得乱石缝里枯茅簌簌发抖,仿佛荒岭也在窃窃私语。

陆仁收了遁光,落在山阴一处风蚀凹口。

才落脚,耳廓便微微一动——

“听说了么?白日万鲛楼,有人拿‘天机海图’换了一万三!”

“买主是赤面老怪,可出楼不久就失踪……啧啧,魂灯都灭了。”

“放屁!老子亲眼见他被‘云阙宗’请去,现下怕不是封了口。”

“嘿,不论真假,那卖图之人倒成了香饽饽,若逮住……”

声音像蝙蝠,在乱石间来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