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闭关

吾之道 自我解脱

法阵内,无光,也无昼夜。

只有四面黑旗的影子在穹顶投下波纹,像四尾黑鱼,缓缓游弋。

陆仁盘坐中央,每一次吐纳,月白光球便明暗一次;对面,魔修指尖黑线连接旗角,呼吸轻而绵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软剑。

第三日,寅时。

阵外忽地一静——

原本密集的蹄声、嘶吼、雷羽破空声,像被一只巨手猛然按下,陷入诡异的真空。

魔修先睁眼,黑瞳内幽紫一闪:“退了。”

陆仁随之睁眼,月纹在瞳底缓缓旋转,玄觉悄然渗出——

谷口,残兽哀鸣,淡金瞳仁褪去光芒,只剩本能的惊惧;天空,雷雕火羽零星,再不成群;地下,噬金蚁群已调转方向,朝更深处的暗壤涌去。

兽潮,真的在退。

阵旗收起,黑影缩回魔修袖中,像四条温顺的蛇。

陆仁起身,拱手,声音沙哑却诚挚:“三日照拂,陆某欠你一命。敢问道友名讳,日后好还。”

魔修勾唇,笑意却冷,像黑夜里突然绽开的刀口——

“北漠,天裂谷,厉无影。”

他微微倾身,猩红唇角贴近陆仁耳侧,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谢?东墟的伪善,我厌得很。”

话音落下,黑袍一翻,人已化作一缕魔烟,消散在晨雾深处。

只剩那句“厌得很”,在风里回荡,像乌鸦啄骨,带着倒刺。

陆仁目送烟影,眉心月纹轻跳,终究没再开口,转身掠出谷口。

回程,比来时更静,也更血腥。

山脊被兽潮踏成粉碎,裸岩上嵌满断骨、碎羽、折角;残存的灵力波动,像未熄的磷火,一闪一闪;空气中,混着焦糊、酸腐、血腥,与晨雾黏在一起,吸一口,喉咙便发苦。

陆仁一路贴地飞掠,月影缩成一线,像一把才磨过却未归鞘的刀。

每见尚有气息的野兽、荒兽,他便并指如剑,月白刃光一闪——

“噗!”

兽魂被强行抽出,化作一缕幽光,没入骨环第九星斑;尸体倒地,血未凉,已被后续退兽踏成肉泥。

一日一夜,他横穿半座万兽山,收集兽魂一千三百二十七缕。

骨环内侧,幽绿漩涡愈发深邃,偶尔传出低沉鲸歌,像饱餐后的打嗝。

……

陵国边境,养陵城。

城门高十丈,以整块青玉垒砌,城门额书“养陵”二字,笔力温润,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对来客微笑。

护城河宽百步,河面漂满夜光莲,白日闭合,夜里绽放,荧光倒映水面,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入城,首先扑面的是潮热——

南方沼泽的湿风,携着草药苦香,与商贾吆喝、丹炉热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涩。

街道以赤铜铺就,车辙磨出细腻光泽,倒映行人衣袍,像一面微弯的铜镜。

两侧,药铺、丹坊、兽皮行、灵器阁,鳞次栉比;招牌皆用荧光墨书写,白日不显,夜里亮起,整条街便成一条光的河流。

陆仁租下一间僻静小院,位于城西“百草堂”后巷。

院墙以青竹围成,竹叶终年带露,风一过,“沙沙”如雨。

屋内,丹炉、蒲团、静室俱全,最妙是后院一泓温泉,水色碧绿,泉底生“温玉藻”,夜泛微光,泡在其中,如坠月潭。

三日休养,陆仁每日只做四件事——

泡温泉,以温玉藻精华,抚平精血裂痕;服丹药,以赤星养魂丹,补满亏损的月池;闭眼,以玄觉扫城,聆听每一条消息;睁眼,以鲸歌震碎骨环内新收兽魂,化为精纯魂力,滋养冥鲸。

第四日夜里,玄觉铺展,覆盖半城——

“……夷国,完了。”

茶馆内,一名行商压低嗓音,面色惨白,“整个南境,被兽潮推平,王都成废墟,皇族……只逃出小公主一人。”

“煌国也不好过。”

对面,一名疤面散修摇头,“南都、赤野、雷火关,三城被血洗,极丹老祖焱皇亲自出手,才保住北都。”

“陵国靠南的‘落雁原’、‘望陵城’,也成废墟。”角落,一名青衫丹师叹息,“如今,养陵城成了最前沿,商队不敢南行,药材价格一日三涨。”

“兽潮虽退,可战场……”

有人压低声音,像怕惊动黑暗,“遍地是荒兽材料,珍惜兽草,如今修士们蜂拥而去,听说……还有裂天兕残骨。”

陆仁睁眼,月纹在瞳底缓缓旋转,像两口被泉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战场……”

他轻声重复,声音散在温泉雾气里,像替自己,也替这片尚未平静的夜色,提前敲响的算盘。

百草堂后巷,晨雾未散,药渣与夜露混出微苦的气息。

陆仁推门而出,玄袍已换作粗布青衫,袖口仍别着那枚骨环,幽绿月纹被袖影遮去,像一条蛰伏的蛇。

“战场在主脉深处,裂天兕残骨……”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街头荧墨招牌——那些光亮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俗世烟火,与修行无关。

“与我何干。”

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

他贴着城墙阴影走出西门,一步踏入官道,再一步,已掠上晨风,直奔北去。

……

北行三千里,灵气一寸寸稀薄,草木由苍翠转为灰绿,再转为枯黄。

第七日,沙夷国边境。

这里被称作“无修之地”——灵脉断裂,尘沙漫天,凡人村落零星散落,靠深井与骆驼活着。

对修士而言,是荒漠;对陆仁,却是最好的屏障。

他落下遁光,鞋底踏在干裂的沙土,发出“咔嚓”脆响,像踩碎一块陈年的骨。

灰阳高悬,天边风沙卷成墙,墙里偶尔闪出野兽枯黄的眼睛,却不敢靠近——

它们嗅到,那股被血与火淬过的气息。

陆仁闭目,玄觉如暗潮,贴着地面蔓延十里——

没有修士灵压,没有妖兽腥气,只有风与沙,在耳边拉扯。

他微微点头:“够静。”

……

再北行三百里,风沙忽地一沉,眼前出现一条干裂峡谷,像大地被巨斧劈开,却深不见底。

峡谷尽头,有一处废弃矿洞——洞口被流沙掩埋大半,只留半人高缝隙,幽黑如兽口。

陆仁俯身,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亮洞内——

矿道狭长,岩壁嵌满灰白灵石残骸,灵气却意外地浓郁,像被岁月封存的一坛老酒。

深入三十丈,洞腹豁然开阔,天然石厅呈现,穹顶高五丈,垂满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汇成小小灵泉,泉面泛着温玉般的柔光。

“就是这里。”

他指尖月魄溢出,沿石厅边缘游走——

岩层干燥,无暗河,无兽巢,更无禁制残痕;灵泉虽小,却胜在纯粹,日可滴三升,足以润脉养魂。

陆仁盘膝坐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顺石壁蔓延,化作十二道纤细锁链,锁链尽头,凝成三面巴掌大的月白小镜,悬于穹顶三角——

简易“示警月镜”:外可察灵压,内可锁气息,若有闯入,月镜即碎,鲸歌示警。

随后,他取出三面玄黑小旗,旗面无纹,只以指尖血为墨,各画一弯缺月——

旗角插入灵泉四周,黑光一闪,旗面悄然隐入石壁,与岩色融为一体——

“迷踪旗”:可搅乱玄觉,使外人扫过此地,只觉岩壁空空。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泉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苍白轮廓,眉心月纹却愈发清晰,像一柄才拭净的刀。

“接下来……”

他低声,声音散在空旷石厅,像替自己,也替这片荒凉沙海,提前定下的注脚——

“闭关。”

……

次日,沙风依旧。

矿洞外,黄沙掩去脚印,掩去气息,掩去所有曾来过的痕迹;矿洞内,幽绿月纹悄然亮起,像深海里鲸目初睁,静静等待下一次潮汐。

石厅幽暗,唯有灵泉滴落之声——

“滴答……滴答……”

像更漏,替闭关之人数着孤寂的辰光。

陆仁先翻开《孵魂养胎书》。

泛黄的兽皮纸在指间沙沙作响,墨字以银血勾勒,偶尔闪出幽蓝磷光。

他按照书中“内灵外养”篇,在石厅东南角划出一个三丈圆阵——

灵泉为“眼”——

他引泉成沟,弯曲如蛇,沟底铺满低阶风属性灵石,泉流过时,石屑泛起淡青辉光,像一条被点亮的脉络。

自身为“锁”——

陆仁并指如剑,割破左右掌心,血线沿阵纹游走,与泉水交汇,发出“嗤嗤”细响,腾起稀薄血雾;雾中,缺月浮雕一闪而逝,阵成。

最后,他将两枚兽卵置于阵心——

裂风雷雕卵,青灰壳面雷纹暗闪,时而“噼啪”窜出一缕电丝;缺月魍卵,灰白壳上弯月纹路微明,像一钩被云遮的残月。

两卵并列,灵泉雾气轻轻托扶,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放慢——

那是“内灵”被唤醒的征兆。

陆仁吐出一口浊气,低语:“接下来,只待血契与孵化。”

他并指,逼出三滴心头血——

血珠滚落,尚未触壳,便被阵纹吸走,化作两缕极细血线,分别渗入雷纹与月纹。

顷刻,卵壳轻震,像心脏被轻轻叩击——

“咚……咚……”

陆仁眼底浮起淡笑:血契已认。

阵法自行运转,他不再分心,转身走向石厅另一侧——

那里,五本妖族秘籍并排而列,像五头沉眠的凶兽,等待被唤醒。

《焚星妖典·卷三》

《冥潮噬魂录》

《裂风真意解》

《玄雷妖筋书》

《万兽归一诀》

陆仁依次翻开——

墨字非墨,而是以妖兽精血掺和磷晶炼成,每一页都散出浓烈妖气;修士触之,指尖立刻传来灼痛,像被细小獠牙反噬。

他皱眉,合上书本——“果然,需妖气为引。”冥鲸虽强,却仅有灵力;夜阕虽具冰风双属,却也非纯粹“妖”身。

若要修妖法,需再纳一具“原生妖魂”。

陆仁闭目,玄觉沉入骨环——

黑暗里,三团魂息安静悬浮:苍蓝冷焰——夜阕;赤红火髓——赤魑;漆黑风涡——飞魉。

他先以心念触碰夜阕——

“夜阕,我欲再炼一魂,使汝等皆得妖气,可否?”

黑暗中,苍蓝冷焰微微跳动,夜阕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意:“再炼一魂?冥鲸尚未完全驯服,你贪多,不怕反噬?”

陆仁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我非贪多,而是求变。妖法需妖气,妖气需原生妖魂。若成功,你们皆可借妖气滋养,不再受灵力束缚;且同魂诀下,我存,你们即存——永生之约,可愿赌?”

冷焰沉默,像深夜海面,突然没了风。

良久,夜阕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与认命——

“我本就是将熄之魂,赌便赌。但我要你承诺,他日你若登极,放我自由,入北漠天裂谷,重见风雪。”

陆仁睁眼,瞳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我承诺。”

同魂诀·第二重——“妖灵同契”,启动。

陆仁先以玄觉为笔,在丹田内勾勒缺月阵眼——

阵眼与骨环第九星斑重合,像两枚齿轮,缓缓咬合。

随后,他召出冥鲸——

黑红鲸影在月池昂首,九星斑纹同时亮起,发出低沉鲸歌,像替主人压阵。

夜阕所化苍蓝冷焰,被月丝牵引,缓缓没入丹田——

焰心内,夜阕本体凝成一头冰蓝巨鹰,鹰翼展开,却在一瞬被缺月阵眼锁住脖颈。

冥鲸巨尾一摆,银黑潮汐化作锁链,层层缠住鹰翼;陆仁并指,逼出一滴心头血——

血珠落在冷焰眉心,化作一轮缺月小印,轻轻烙下。

“契!”

低喝落,阵眼猛地收缩——

冰蓝巨鹰发出一声凄厉长啼,鹰身迅速缩小,化作一枚苍蓝晶核,晶核表面,却多出一轮血红月纹。

晶核悬于月池上空,与冥鲸九星斑纹遥遥相对——

像两颗才归位的星辰,彼此呼应,却又彼此制衡。

石厅内,幽绿月纹缓缓褪去,灵泉滴落声重新清晰——

“滴答……滴答……”

陆仁睁眼,瞳底多出一抹冰蓝光泽,一闪而逝。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苍蓝妖气——

妖气与月白灵力交织,像冰与火被强行缝在一起,却奇异地温顺。

“妖气……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