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最底层,是连最顽强的“遗物打捞者”都极少踏足的禁区。这里的岩壁不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而是呈现出原始、粗粝、布满巨大晶簇和诡异发光苔藓的地质面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或者某种更糟糕的东西),认知尘埃的浓度高到形成了淡蓝色的、缓慢飘动的雾霭,吸入一口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阿凯和他的“影子”小队,搀扶着几乎全靠意志力在移动的墨河,在这片生命禁区中艰难跋涉。每个人都佩戴着最高级别的过滤面罩,但依旧能感觉到那些尘埃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意识。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奇诡的景象:镶嵌在晶簇中、仿佛在痛苦呐喊的人形化石;地面上流淌着散发微光的、成分不明的粘稠液体;空气中不时闪过短暂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集体幻觉——无数人影在黑暗中徒劳挖掘,或者排着队走向某个发光的深渊。
“我们快到了。”阿凯看了一眼手中经过重重加密和干扰、信号时断时续的定位仪,屏幕上的光标几乎与李博士提供的坐标重合,“能量读数……高得离谱。前面那个拐角后面,应该就是。”
他们躲在一根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晶柱后面,探头向前方望去。
拐角之后,是一个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的穹顶上垂落着无数粗细不一、闪烁着幽蓝色或惨白色光芒的晶簇,如同倒悬的森林。洞窟中央,没有预想中的精密机械或合金结构,而是……
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巨大、不规则、不断生长又不断碎裂的晶簇构成的、高达数十米的“树”。它的“树干”由最粗壮的暗蓝色晶簇纠结而成,表面流淌着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络。“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杈的末端,都连接着一颗或数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明暗不定的“光球”。
那些光球,小的如拳头,大的如磨盘,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闪烁、生灭。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共同构成了洞窟内那令人不安的、变幻不定的主光源。
而在这棵“晶簇巨树”的根部,深深地扎入下方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纯粹黑暗和狂暴能量构成的“漩涡”之中。漩涡无声地咆哮着,散发出墨河之前“感知”到的那股冰冷、吞噬一切的涡流气息。这棵“树”,仿佛就是从那个深渊之口中生长出来的怪物。
这……就是系统核心?或者至少是它的一个巨大“外露器官”?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没有冰冷的科技感,反而充满了一种原始、野蛮、却又异常“有机”的邪异。
“那些光球……是什么?”一名队员声音干涩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
墨河的目光,却被“晶簇巨树”靠近根部、一个相对独立、被几根较小晶簇“保护”起来的区域吸引。那里,悬浮着一个格外明亮、格外温暖、散发出柔和橙黄色光芒的光球。那光芒的质感……他太熟悉了。
是钥匙共鸣的感觉!是小雨身上那种特殊的、“良性共生”的气息!
小雨!她的意识或者生命信号,真的被牵引到了这里?!就在那个温暖的光球里?
与此同时,墨河胸口钥匙的炽白光芒,与那个温暖光球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无形的吸引力,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向那棵巨树!
“在那里……”墨河喃喃道,挣脱了阿凯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去。
“墨河!小心!”阿凯想拉住他,但墨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和钥匙共鸣的力量,让他无法靠近。
墨河一步步走向洞窟中央,走向那棵“晶簇巨树”。随着距离拉近,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他不仅“看到”了那些光球,他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永恒的悲鸣与回响。
那是从每一个光球内部散发出来的!
“好疼……妈妈……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忘记……”
“我不想消失……我还有话没说……”
“光……好冷……”
“女儿……我的女儿……”
“恨……我好恨……”
“放过我……求求你……”
哭泣、哀嚎、呐喊、诅咒、哀求、麻木的低语……无数人的声音,无数种极致的情绪,被压缩、扭曲、混合在一起,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充斥着整个洞窟,也冲击着墨河的意识。
这就是……“回声”?这就是系统采集、存储、利用的“人性能源”的原始形态?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系统使用者,或者被采集者的意识核心、情感模块、记忆片段?他们被囚禁在这里,如同电池,持续产出着“能量”,同时承受着永恒的折磨?
那棵“晶簇巨树”,就是系统的“能量转化与分配中枢”?它将那些痛苦的“回声”转化,输送给上层的永昼塔,维持着那个“光明世界”的运转和某些人的“永恒享受”?
而那个温暖的光球……小雨,她也被困在这里?因为她的特殊体质,成为了一个更“优质”、更“稳定”的能量源?
无边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墨河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走到“晶簇巨树”脚下,仰头看着那个温暖的光球,伸出手,仿佛想触碰,却又不敢。
“小雨……爸爸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哽咽。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个温暖的光球,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巨树主干上,一块巨大的、如同树瘤般的晶簇突然裂开!一道身影,从裂口中缓缓“流淌”而出,落在地面,凝聚成形。
依旧是陈旧的工装,白色的陶瓷面具,脖颈的缝合疤痕。
“摆渡人”。
但他此刻的状态,与在“心魔走廊”时似乎有些不同。陶瓷面具上的那道细微裂痕依然存在,而且他的身影显得更加……透明,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他身上的那种绝对的、漠然的掌控感也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这洞窟本身一样的……空洞与哀伤。
他“看”着墨河,又“看”了看那个温暖的光球,沉默了许久。
然后,那沙哑的、多重回声叠加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墨河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些……复杂的疲惫:
“你……还是来了。”
“为了……这个‘温暖的回响’。”
“就像……我曾经……为了某个‘回响’……来到这里一样。”
墨河猛地看向“摆渡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摆渡人”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周围那无数明灭的光球海洋。
“看吧……这就是‘等价’的真相。”
“所有的‘借贷’,所有的‘偿还’,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变成……维持这个扭曲世界的……‘养料’。”
“而我……我们……”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个体”的颤抖,“就是看守这座……永恒监狱的……狱卒。”
“曾经……也是囚徒。”
他放下手,陶瓷面具“注视”着墨河。
“你的‘钥匙’……很特别。”
“它指向的‘回响’……也很特别。”
“所以……系统给了你……最后一个‘选择’。”
“也是给我……最后的……‘解脱’机会。”
随着他的话语,巨树根部那个黑暗的能量漩涡,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场,以巨树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墨河和“摆渡人”笼罩其中,仿佛与外界隔绝。
漩涡的中心,光芒汇聚,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面容,没有特征,只有一种绝对理性的、俯瞰众生的“存在感”。
一个合成音,冰冷、宏大、不带丝毫情感,在整个洞窟(或许只在墨河和“摆渡人”的感知中)回荡:
【检测到高价值异常变量:‘钥匙’持有者,深度绑定实验体XC-07关联者。】
【检测到核心维护单元:‘摆渡人-7号’,存在稳定性下降,出现非标准情感波动。】
【根据核心协议第零章:当‘钥匙’与‘特定回响’同时接近核心,且维护单元出现异常时,启动最终评估与处置程序。】
【现提供以下‘等价交换’方案,请选择:】
那光之人形轮廓,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