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叶氏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墨色中为数不多、彻夜不熄的光点之一,如同汪洋中一座孤独的灯塔,沉默地见证着内部风暴的肆虐与平息。
汪楠站在自己临时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稀疏的车流。已经是凌晨三点。距离孙正明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叶氏大厦如同一台被骤然按下最高速按钮的精密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冷酷,进行着一场彻底的内部清洗。
他通过王助理零星的通报、透过办公室门缝偶尔听到的急促脚步声和低声指令,以及自己手机加密频道上阿杰传回的碎片化信息,大致拼凑出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孙正明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涉嫌罪名从最初的商业贿赂、职务侵占,迅速扩大到泄露商业机密、背信损害公司利益、甚至可能涉及多年前的几桩不正当竞争旧案。叶婧显然不打算给这位元老留任何情面,证据提交得又快又狠,摆明了要将他彻底钉死,以儆效尤。
他分管的行政、后勤、安保、采购四大部门,连同其下辖的数十个关键岗位,被联合调查组以雷霆之势接管。超过二十名中高层管理人员被连夜带走“协助调查”或直接停职,其中不乏在叶氏工作超过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老臣”。审计人员如同蝗虫过境,开始翻查近五年来所有相关合同、账目、流程记录,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郑轩和林薇,在汪楠提供的线索和叶婧随后下达的明确指令下,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郑轩在试图外逃时,在机场被叶氏的安保人员(在相关部门的“配合”下)拦下。从他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境外银行的U盾中,初步查获了大量与“新锐”数据问题相关的原始篡改记录,以及与Elena方面数笔可疑资金往来的线索。他几乎是立刻崩溃,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供述,试图减轻罪责,但具体吐出了多少,尚不得而知。
林薇则显得“安静”许多。她被停职,限制离开住所,接受调查。但截至目前,尚未有直接证据表明她深度参与了孙正明或郑轩的阴谋。行政部流程调整的事情,她可以推脱为“执行上级命令”,而匿名信当天的代班安排,她也可以解释为“正常工作调度,纯属巧合”。叶婧似乎暂时没有对她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或许是顾忌她在行政系统内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许是在等待更多证据,也或许……是出于某种更深的考量。
与此同时,叶婧亲自坐镇,连夜召开了一场小型但规格极高的董事会紧急会议。会议内容对外严格保密,但据阿杰从某个特殊渠道传来的零星信息,叶婧在会上展示了部分关于孙正明、郑轩问题的“确凿证据”,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推动了对相关人员的处理决议,并初步稳住了董事会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几位原本可能借机发难、或与孙正明关系密切的董事,在铁证和叶婧强硬的态度面前,暂时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对外,叶氏集团的公关机器也高效开动。一份措辞严谨、态度坚决的公告在凌晨时分悄然发布在集团官网和内网,承认集团内部“近期发现个别高级管理人员涉嫌严重违法违规”,强调集团“高度重视,已立即采取包括报案、内部彻查、整顿相关业务及管理流程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并表示“公司经营一切正常,对任何损害公司及股东利益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有信心、有能力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公告避重就轻,将问题定性为“个别”和“个人行为”,试图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市场似乎初步接受了这个说法。第二天股市开盘,叶氏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开盘时的小幅下挫后,很快被强大的买盘托起,甚至略有回升。显然,有“国家队”或叶婧的盟友在出手护盘,而市场也将这次内部清洗解读为叶婧巩固权力、清除顽疾的强力举措,某种程度上,甚至被视为利好。
表面上看,一场来势汹汹的内鬼危机,似乎随着孙正明的倒台、郑轩的被抓、林薇的被调查,以及叶婧的强势反应,被迅速遏制、扑灭。叶氏这艘巨轮,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颠簸后,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航道上,至少,暂时稳住了船身。
但这种“风平浪静”,在汪楠看来,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假。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眼,或许正在远处重新凝聚。Elena和方佳绝不会善罢甘休。孙正明、郑轩的暴露,打乱了她们的部分计划,但也让她们更加警惕,行动会更加隐蔽和狡猾。刘文瀚依然在逃,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董事会里的反对势力只是暂时蛰伏,一旦叶婧显出任何疲态或破绽,他们必定会卷土重来。而被清洗的部门留下的权力真空和人心惶惶,也需要时间弥合。
而他自己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微妙。叶婧兑现了承诺,不仅支付了酬劳,还正式将他从“软禁”状态中“释放”出来,甚至给了他一个临时性的、但权限颇高的头衔——“危机处理特别顾问”,允许他出入叶氏总部大部分区域,参与部分核心会议,并直接向她汇报。这似乎是一种奖赏和信任的提升。
但汪楠很清楚,这所谓的“顾问”头衔,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和一道无形的枷锁。他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和一定的活动空间,但也因此被更深地绑在了叶婧的战车上,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之下。王助理对他的“关注”有增无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依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叶婧对他的“信任”,是基于他“有用”,是基于他那条神秘而高效的“渠道”。一旦这条渠道失效,或者叶婧认为他有了“二心”,这所谓的信任会瞬间化为最冷酷的敌意。
他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手中握着叶婧递来的、看似锋利的“刀”,既要为她披荆斩棘,又要时刻提防被她当做弃子,或者被刀锋反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提示。汪楠走到远离窗户、信号相对稳定的角落,解锁屏幕。
消息来自阿杰,简短而隐晦:“风起于青萍之末。目标E近日与海外数家对冲基金及代理投票权顾问频繁接触,动作隐秘。目标F保持静默,行踪不定,但确认与‘启明’方面仍有秘密联络。刘依然无确切踪迹。另,叶内部清理波及甚广,人心浮动,有暗流。陈董(指董事会一位与孙正明私交甚笃的元老)近日多次私下联络其他董事,内容不详,但情绪不满。”
信息量很大。Elena(目标E)果然没有闲着,正在积极活动,联络对冲基金和投票权顾问,这通常是发动敌意收购或代理权争夺战的前兆。方佳(目标F)看似安静,但与“启明”的联络说明她并未真正脱离漩涡。刘文瀚依然是个隐患。而叶氏内部,清洗带来的动荡和余波仍在发酵,那位陈董的私下活动,很可能意味着董事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反对势力正在暗中串联、积蓄力量。
汪楠迅速回复,指示阿杰继续密切关注Elena的资金动向和联络对象,特别是与叶氏现有股东中哪些人可能有过接触;同时,设法摸清方佳与“启明”联络的具体内容和目的;至于刘文瀚,不能放松追查。对于内部那位陈董,他没有让阿杰深入,这是叶婧的领域,他不想过度介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处理完信息,天色已微微泛白。汪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办公室附带的简易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疲惫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中那个眼带血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更深的暗流涌动。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更加清醒。
上午九点,汪楠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加了由叶婧主持的、清洗行动后的第一次高层碰头会。与会者除了王助理、法务、安保、人力等核心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位在清洗中“幸存”下来、或新被提拔暂代职务的高管。会议的气氛压抑而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和不安。
叶婧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疲惫已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她听取了各部门关于清洗进展、业务影响评估、以及风险应对措施的汇报,言简意赅地做出指示,条理清晰,决策果断,显示出强大的掌控力。
“……内审和合规审查要扩大范围,不局限于孙正明分管的部门,所有业务线、所有子公司,都要进行自查和交叉审计。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个孙正明。”叶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桌面上,“公关部,继续引导舆论,重点突出我们主动发现问题、坚决处理的决心和效率,争取主流媒体的正面报道。投资者关系部,主动联系排名前五十的重要股东,一对一沟通,稳定信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自出面。”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汪楠脸上略微停留:“汪顾问会继续负责外部风险监测和特殊信息渠道,配合各位的工作。各部门在调查中遇到的、可能与外部势力勾结的线索,及时汇总到王助理和汪顾问这里。我们要确保,内部的清理和对外部威胁的防御,同步进行,不留死角。”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汪楠正要离开,却被叶婧叫住。
“汪楠,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叶婧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走到了窗前,背对着汪楠,望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外面的反应,你怎么看?”她忽然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汪楠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市场初步反应是正面的,认为这是您强化公司治理、清除积弊的果断举措。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一是清洗过后,相关业务的平稳过渡和效率恢复;二是外部对手(特别是Elena)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三是……董事会内部,可能并非所有人都完全认同目前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明说陈董的事情,但叶婧显然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倔强。
“陈其年(陈董)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叶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质问我是不是要把跟父亲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都赶尽杀绝,说我手段太酷烈,会寒了老兄弟们的心。”
汪楠没有接话,他知道叶婧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或建议,只是一个倾听者。
叶婧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讥诮:“寒心?孙正明拿Elena的钱、出卖公司核心数据、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寒了父亲的心、寒了公司上下几万员工的心?现在跟我讲情分?讲资历?”她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在叶氏,规矩和底线,大于一切所谓的情分和资历。谁碰了红线,谁就得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但其中蕴含的决绝和冷酷,让汪楠心中微凛。他知道,这场清扫,叶婧是动了真怒,也下了狠心。这不仅仅是清除叛徒,更是一次立威,一次权力结构的重塑。
“陈其年他们,翻不起大浪。”叶婧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总裁姿态,“他们手里那点股份,加起来也没多少。他们怕的,不是我动了孙正明,而是我接下来,会不会动他们碗里的奶酪。这些年,叶氏这棵大树底下,滋生了不少靠着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蠹虫。孙正明只是最大、最肥的那一只。”
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锐利:“我需要你,还有你的‘渠道’,帮我盯紧Elena。孙正明倒了,她损失了一枚重要的棋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了解她,她接下来,要么会发动更直接的攻击,要么……会想办法,在叶氏内部,再扶持、或者收买新的代理人。董事会里,高管层里,甚至……我身边。”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汪楠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汪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叶婧的言外之意。她不仅在警告他外部威胁,也在提醒他,她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她可以让他参与核心事务,给他一定的权力和自由度,但同时也将他置于聚光灯和放大镜下,任何一点可疑的动向,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我明白,叶总。”汪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会密切关注Elena和方佳的动向,也会注意内部任何异常的人事和资金往来。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叶婧看了他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叶氏安稳,你才能安稳。”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汪楠躬身退出办公室。走在明亮的、刚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他感觉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仍未完全消散。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薄冰之上。脚下的“暂时风平浪静”,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敏锐,像最警觉的猎手,也像最谨慎的猎物,在这片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丛林里,寻找那一线生机,以及……那或许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真正的风平浪静。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洒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肃杀与寒意。叶氏的清扫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汪楠,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特别顾问”,他的命运,早已与叶氏这艘巨轮的航向,紧紧绑在了一起,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