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 这边那边

大骊京城。

做为东宝瓶洲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一洲王朝,这座深龙城从过去的籍籍无名,也随之成为了当下的大骊京城,一朝之都,风头极盛。而在其中,城中腹地,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十二层檐角如鹰隼展翅,刺破云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光溢彩,整座楼体白玉为骨,朱红为饰,煌煌气象压得整座京城都矮了三分。若是按照那些个山上仙家的说法,大骊这座高楼可是由那位大骊皇帝勤俭持家造出来的镇国重器,有着小白玉京的称呼,据说是十三境以下皆可杀,名头极大,但自建立自今,从未出手,具体如何,无人可知。

也是如此,东宝瓶洲的那些个王朝皇帝,对大骊的这般举动嘲笑极多,言上言下,多说那位大骊皇帝是个勤俭妇人,床上皇帝,倒是颇有趣味。

某座殿宇,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坐于一道秀丽屏风之后,吃着糕点,品着清茶,眸色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难掩一丝凝重。

而在中年男子对面,一个沧桑老人静然而坐,没甚言语,唯有手里端着香茶,小品几缕,多为悠闲。

大骊在东宝瓶洲王朝眼中,属于未开化的北方蛮子,对于衣着打扮,礼乐一事,粗鄙不堪,这其实不算冤枉大骊宋氏,所以过往岁月里,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平日里多以青茶糕点当做无事食口,只有少些人会食些外乡食点。

沧桑老人放下茶盏,眸光看向面前之人,语气平静道:“陛下,这般日头,您应该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如今过来,御史那边的风评可不算好啊!”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却是不算在意,“打趣朕的话,国师可就省省好了,都被别人说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这一天咯!”

沧桑老人手指叩在桌上,并未接话。

中年男人见状,才是说道:“那座洞天落地,其中之地已然归入我大骊地界,如今礼部那边一直在商讨归入后的事仪,其他事朕都允了,唯有这取掉书院名头的事,朕想问问国师之见?”

沧桑老人眸子平静,依旧无言,而后才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骊皇帝宋正淳,“陛下是大骊的天子,如何选择,您心中以有定数,何须再问!”

言语落下,中年男子眉头一皱,旋即又散,而后便是大笑起来,极为放肆,只是大笑过后,这位大梁皇帝才是说道:“可洞天里的那位不知打哪来的十四,国师也得给朕透个底才是,毕竟峦巨子给大骊建的那座白玉京可杀不了十三境以上的仙人!”

苍老老人却道:“陛下怕了?”

中年男子先是点头,在是摇头,“身家性命,怎会不怕,再者说了,大骊如今的成就,来之不易,要是真被一朝毁了,多少有些心疼。”

沧桑老人并无言语,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于身前桌上写下了‘莫忧’二字,笔锋有力,极为好看,意味尚好。

见此二字,大骊皇帝面色带笑,吃了一块糕点,一口喝完青茶,多说了几句言语,便是起身离开了这座殿宇。

沧桑老人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拱手,“恭送陛下!”

待大骊皇帝离去之后,老人才是看着桌上二字,眉眼平静,心中翻涌,思虑极多,无人能知。

域外天魔,倒是个不错的变数!

沧桑老人这般想着,小镇那头的阮邛铁匠铺子,某个正在打铁的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

秀秀见状,好奇问道:“然哥,你这是怎么了?”

李然摇了摇头,想推演推演,可经过和道老二的天外一战,光阴沉寂,心湖不平,如今就只有龙门境,推演一事,有心无力,可心里总觉得有人念叨,难不成是邹子那厮?

嗯……李然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他这会可没了十四境,邹子若是想要算计他,绰绰有余。

不行,等光阴复原,一定得让邹子再掉些境界!

“阿秋!”

李然道:“没事,可能是某个女子在想我呢!”

秀秀立马道:“李柳?”

李然本想点头,可没来由的背脊一寒,而后就听见阮邛的声音响起,“想找姑娘,自个去外边找去,别在铸剑室里言语,脏了耳朵!”

李然嘿嘿一笑,立马说道:“阮师你是知道的,小子虽然长得极好,可也不是那种人。”

阮邛冷哼一声,这年轻人没脸没皮,真想揍他一顿,解解气力,但念头闪过,便是没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李然面色尴尬,要不是现在打不过你,真想给你两窝窝。

秀秀站在一旁,嘴里吃着糕点,却是掩面轻笑,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大骊京城那边,自在国师崔巉哪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大骊皇帝便是敲定了礼部那边上来的折子,其中一项,便是取缔了山崖书院这座伴随了大骊一甲子的的育人之地。

此番做为,反倒是在大骊官场上引起什么不小轰动,毕竟洞天一事,牵扯极大,更何况齐静春还是个儒家圣人,境界极高。骊珠洞天虽说坠落,但齐静春却是并未身死,如是这般取缔了书院名头,多多少少都有着些落井下石的意味,要是人家那边多有言语,大骊上下,谁能拦得住?

难不成靠着咱们那位国师?

昔年的文圣首徒?

也是如此,不过是皇令传下的半日功夫,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上,便已是摞起了厚厚一叠奏章,层层叠叠,竟有了几分小山的模样。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大骊天子,对此却是浑不在意,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挥,便将那堆奏章,扫到了御案一角,不闻不问。

“去把大皇子叫来!”

言语落下,一个年岁颇大的宦官便是迈着细碎步子,缓缓走入。此人名叫叶寒,当今大骊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是宫中资历极老的宦官,日常随侍左右,算是宫里地位极高之人。

叶寒跪地,恭敬开口,“陛下,哪位与宋藩王尚在路上,估摸着今个晚上便能到了。”

大骊皇帝眸色平静,看了一眼门外天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旋即道:“等大皇子到了京,你让他先去皇后那边,见见生母,顺道看看自己兄弟,晚些时候在让他来朕这里。”

叶寒点头应下,可眉眼之中却是多了些许意味,旋即道:“陛下,这于礼不合,老奴担心……”

老太监不在言语,毕竟外人入门,当是先见家主,后拜他人,这是规矩,更何况还是天皇甲胄之家,规矩更甚,可到了这位大骊皇帝这里,却是变了顺序,不由多了些许潦草。

大骊皇帝却是毫不在意,“你这老东西的心眼也是真多,既然你都能明白,皇后那边自然也不是蠢材,她会明白的!”

“老奴告退!”

言语落下,叶寒便是躬身退了出御书房。

至于大骊皇帝,这位则是把之前推开的那堆奏折挪了回来,翻开其中一本,瞧了起来。

“倒是好文采,可我大骊之路,又焉能畏首畏尾!”

……

次日清晨,龙泉小镇这边,陈平安赶了个早间,跑去了阮邛的那间铁匠铺子,只是在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少年双手合十,低头快步而行,朝着桥下那悬挂着的老剑条神色无比庄重诚恳行了一礼,而后才是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阮师傅和秀秀。

书院凉亭,李然同齐静并肩而坐,二人身旁,酒碗拜满,尽是吃食,倒是颇为不错。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放下酒碗,开口说道:“李然,打个赌如何?”

李然眉眼一挑,多了些许心思,并未直接答应,反倒是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与我赌陈平安要买那座山头吧?”

儒衫先生颔了颔首,右手随意一拂,刹那间乾坤倒转,风云变幻,再次睁眼,两人已置身于浩渺云海之巅。此事未了。只见先生手掌轻轻一落,脚下翻涌的万顷云海,竟如被无形利剑从中劈开,齐刷刷裂作两半,露出一道笔直如线的鸿沟。云海之下,那座巍峨磅礴的披云山,便这般轰然现世,气象万千,蔚为壮观。

儒衫先生道:“未来光景,难以言说,若是你赢了,那你便在此买座山头,说不得多有好处。”

李然觉着这话极有道理,可总觉着齐先生意有所指,旋即道:“可小子没钱。”

话音一滞,青衫少年便是看向身旁的儒生先生,颇为惊讶的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把披云山送给我吧?!”

儒衫先生道:“当初正阳山那头老猿被你所斩,他所搬动的山岳气运便是落在了你的头上。只是那时我还是此地坐镇圣人,规矩任在,这份因便是果落在了你的身上。如今规矩依旧,只是这坐镇圣人却成了阮邛,哪怕多有因果,我也不会去做,所以只能做此赌注。你若赢了,我买下,送于你,合乎规矩,也算是了了一断因果,而拥有此山,于你大道修行,裨益多多。”

齐先生说得极好,甚至是面面俱到,可李然却是没有应下,毕竟这披云山是日后魏檗这位山岳正神所住,若是听了齐先生的话,买了下来,未来光景的脉络如何且先不论,光是李然这里,往后就真的要绑在陈平安身上了。

而关于陈平安,李然自然知道极多,且不说人神两性之事,光是崔巉那边,若是继续牵扯,保不住那位绣虎会给自己也来个另类的“书简湖”问心……李然自问道心强大,可那毕竟是有着绝对实力的前提,崔巉动不了手,但如今他这修为,保不准那头绣虎已经盯上了自己。

一番思量,李然决定不接。

“齐先生的好意,小子领了,可山头之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更是颇多,如今小子这境界摆在这里,真要是拿了,未来如何,依是难说,所以这做赌,还是算了算了。”

齐静春面色平静,并无言语。对于青衫少年的心底所忧,他这位合道三教根底的读书人自是了解不少,只是有些事情不关因果,不在江湖,只有人情,所以齐静春无论如何,也该是为面前少年做个打算,如若不然,这么多年的书可就真的是白读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以这山岳为注。”

“齐先生的意思是?”

“给你找个媳妇!”

“啊?!”

李然面色一愣,目色看向面前中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齐静春道:“我虽对男女情爱一事,一窍不通,但牵根红线一事,总是没得问题。”

前一句,青衫少年颇为赞同,毕竟面前这个极为厉害的读书人,七窍开了六窍,唯独情爱,一窍不通。只是后面一事,李然多少明白一些,却是说道:“齐先生,男女之事,讲的便是一个你情我愿,先来后到,可关于秀秀,小子终是有些私心,不愿多想,您这位顶了天的月老,还是别麻烦了!至于先生要给我的东西,‘执初’便是最好,好的不能再好!”

青衫少年如此说,儒衫先生也不在言语,袖袍挥动,天地颠倒,一切如常,却是极好。

与此同时,阮邛的铁匠铺子的,草鞋少年在经过阮邛的一番介绍,思虑再三,终是拿出几袋子神仙钱,买下了落魄山、真珠山、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等五座山头。

也是如此,昔年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如今摇身一变,也算有了自家山头的地主老爷,只是少年没啥变化,真是被人遇上,以貌取人,也没人知道这是能买下五座洞天山头的地主老爷,主打一个财不外露,为人低调。

阮秀看着草鞋少年离去,嘴里嚼着糕点,神色平静。

阮邛见状,出声问道:“闺女,当初爹拦了你,你会不会觉着爹不好啊!”

阮秀摇头,却是说道:“当时有些,可是后来见着了然哥,您不也没拦着,所以没啥不好的。”

闻言,汉子顿时就不高兴了,“闺女,那小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主,那边可还有个李家等着呢,你可不能真看上那小子。”

青衫少女没理汉子,只是吃着糕点,迈开步子,慢慢悠悠的便是走到龙须河边,看着面前河水,青衫成对,倒影成双,喃喃道:“可他叫我秀秀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