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她的支持与“放手去做”

最后一单遇上你 鹰览天下事

高铁以接近三百公里的时速,将窗外的风景撕扯成模糊的色块。罗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并未入睡。那份发送出去的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断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不确定的微光。车厢内平稳的噪音,乘客低低的交谈声,售货小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等待,以及等待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寂静。

三个小时的路程,他模拟了无数种可能。韩晓看到报告后的反应:震怒?冷静?失望?还是早有预料?她会立刻采取行动吗?会如何采取行动?会不会认为他小题大做,或者推导过程过于草率?会不会迫于某种压力,选择暂时搁置,甚至……将他推出去,作为平息事端的棋子?

他也想过秦思明,以及供应链、品控部门那些他尚未谋面、但注定会因此被触及利益的人。他们会如何反扑?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背后的、冰冷而审视的目光。越级汇报,在任何组织里都是大忌,尤其是当他这个位置尴尬、根基浅薄的新人,捅破的可能是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时。

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韩晓的回复,也没有任何来自瀚海其他人的询问或指示。这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慌。它像一片无风的沼泽,看似平静,却可能随时将人吞噬。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终点站。熟悉的都市天际线再次映入眼帘,高楼大厦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矗立,冰冷而有序。罗梓随着人流下车,踏上站台,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城市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间残留的工厂尘埃和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而是直接搭乘地铁,返回瀚海总部大厦。当他再次踏入那高耸入云、光洁如镜的玻璃大厦,感受到中央空调恒定而略带干燥的暖风时,竟有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周前离开时,他还是那个被“老臣”们用温和目光打量、被规则无形束缚的“特别助理”。现在归来,他却像一个怀揣着点燃引信炸弹的闯入者,不知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否已因他那份报告而暗流汹涌。

他刷了工牌,通过闸机,走进电梯。电梯里人不多,大多是陌生面孔。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脸。他按下了三十六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就在电梯门即将在三十六层打开的前一刻,他装在口袋里的、那部用于紧急联络的专用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简短的信息,来自那个加密通讯系统,发信人是“韩晓”。

信息只有一行字:

“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走消防楼梯,从36B侧门进。李维在等你。”

没有对报告的只字评价,没有情绪,只有简洁到极致的指令。但这条指令本身,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她收到了报告,她很重视,她需要当面听他说,并且,她选择了最隐蔽的方式。

罗梓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没有走向那熟悉的、通往总裁办公区和战略发展部的明亮走廊,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角落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门。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道里是声控灯冰冷的光线和略带尘土味的空气。他快步向上,来到三十六层,找到标记着“36B”的侧门。门虚掩着,李维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这里似乎是三十六层一个不常使用的备用通道或设备间入口,连接着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李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罗梓跟上。他们穿过这条安静的走廊,避开主要办公区域,从总裁办公室套间一个不显眼的侧门进入。

韩晓的办公室,依旧被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的暮色所笼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韩总,罗梓到了。” 李维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城市车流的微弱噪音,如同背景音般渗透进来。

韩晓没有立刻转身。罗梓站在门口不远处,能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用力,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正是他发送的那份报告。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韩晓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罗梓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震怒,没有惊讶,甚至连惯常的冰冷都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她的目光落在罗梓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罗梓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向韩晓的审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躲闪或不安,都可能葬送掉他用一周深入虎穴、用前途冒险换来的信任。

韩晓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她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标题页上“系统性风险较高”那几个加粗的字。

“这份报告里提到的每一个疑点,”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尤其是关于废料回收价值与市场价格走势背离的数据分析,以及由此推导的报表数据真实性疑问,你有多少把握?”

她没有问“是不是真的”,而是问“有多少把握”。这是一个非常实际、也非常冷酷的问题。她需要评估风险的可信度,以及采取行动的依据强度。

罗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韩总,我没有100%的确凿证据,比如篡改数据的原始凭证,或者工厂内部承认造假的录音。我有的,是基于公开市场价格信息、工厂内部报表逻辑矛盾、一线员工非正式反馈、以及现场观察到的各种细节异常,所做出的交叉验证和逻辑推理。这些疑点,单个看或许都有解释,但集中出现,且指向同一个方向——即工厂在面临成本压力和KPI考核时,存在系统性美化数据、并可能因此牺牲长期质量和隐匿真实风险的倾向。这个结论,我有七成把握。至于那个批号为No.20230815A、硬度接近下限却被特批放行的批次,与‘天穹’测试问题在时间点上的疑似关联,以及那位‘病假’对接人的情况,由于信息有限,我无法判断,但建议作为重点调查方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七天,我住在工人宿舍,吃在员工食堂,听到的、看到的,是报表和数据无法反映的另一面。那种追求效率到极致、在安全与质量临界点上反复试探的氛围,是真实存在的。工人们或许说不清复杂的财务操作,但他们对‘赶工’、‘设备带病’、‘临界放行’的抱怨和担忧,是真实的温度。这些‘温度’,结合冰冷的、逻辑上存在疑点的数据,构成了我的判断基础。”

韩晓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沉默了近一分钟。

“七成把握……”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然后,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够了。在商业世界里,尤其是面对这种潜在的、系统性的供应链风险,七成把握的警报,已经足够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而不是等到证据百分之百确凿——那时往往为时已晚。”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梓,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力量。

“罗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不是单一的质量事故,而是可能动摇合作根基的数据真实性和系统性风险。你提供了一条清晰的、可供切入的调查线索,这比一百个模糊的‘感觉不对劲’要有用得多。”

罗梓的心,因为这句直接的肯定,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得意或放松,只是更加专注地听着。

“你知道这份报告,如果走正规流程,递到秦总监或者供应链管理部那里,会是什么结果吗?” 韩晓问,但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大概率会被要求‘补充更多证据’,或者‘先内部研究’,然后……石沉大海。恒远是集团多年的‘优秀供应商’,王厂长是供应链体系里的‘老人’,动他们,牵扯太多。在没有确凿‘铁证’的情况下,没人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尤其是在‘天穹’项目本身就承受巨大压力的当下。”

她直起身,踱了两步,语气转冷:“但正因为在‘天穹’项目的关键时期,我们更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影响项目成败的风险,尤其是来自核心供应链的这种潜在的系统性风险。一颗螺丝的隐患,可能导致整台精密仪器的崩溃。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并采取行动。”

她走回办公桌后,按下内部通话:“李维,进来。”

李维几乎立刻就推门进来了,仿佛一直等在门外。

“两件事,” 韩晓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启动‘天穹’项目供应链风险专项稽核程序,优先级提到最高,启用‘影子审计’模式。稽核目标:恒远精密制造有限公司,重点是第三工厂,核心是针对‘天穹’项目相关零部件的全流程质量与成本数据真实性。稽核团队,从集团审计部和我的直属风险控制小组抽调可靠人手,由你亲自牵头,直接对我负责。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在拿到初步确凿证据前,不能惊动恒远方面,更不能让集团内部与此事有潜在关联的任何人察觉。”

“影子审计”,是一种不预先通知、不通过常规渠道、不与被审计对象公开接触的秘密审计方式,通常用于调查重大舞弊或风险疑点。

“明白。” 李维毫无波澜地应下,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第二,” 韩晓看向罗梓,“罗梓,你的任务还没结束。恰恰相反,才刚刚开始。”

罗梓精神一振,坐得更直了。

“你提供的线索和方向很有价值,但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也无法确定问题波及的范围和深度,更无法判断恒远内部,乃至我们瀚海内部,是否有人牵涉其中,牵涉多深。” 韩晓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罗梓的眼底,“我需要你,继续跟进这件事。但不是以‘特别助理’或‘调研员’的身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作为我直属的、非正式的项目联络人,配合李维的‘影子审计’小组行动。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利用你对工厂的熟悉和一线观察,为审计小组提供内部动线、关键人员、潜在风险点的信息支持;第二,继续从非正式渠道,包括但不限于你在工厂接触过的工人、那个行政小刘,甚至是通过其他方式,搜集关于恒远三厂,特别是关于那个‘特批放行’批次、废料处理流程、以及设备维护真实状况的更多信息,尤其是可能存在的书面或电子痕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韩晓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有力:“暗中调查我们瀚海内部,供应链管理部和品控部,与恒远三厂,特别是与王厂长,以及与那位‘病假’的对接副经理之间,是否存在任何不正常的往来,或者利益输送的迹象。注意,是‘暗中调查’,绝对保密,只对我一人负责。你可以利用你在公司内相对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以及……你之前积累的某些‘市井’资源,如果必要的话。”

罗梓的心猛地一跳。“市井资源”?韩晓指的是什么?是他之前作为外卖员的经历,还是……她暗示他可以动用一些“非正规”的信息渠道?她似乎对他的过去,以及他可能拥有的、超出常规职场范围的能力,有着超乎他想象的了解和……信任?

“这项工作,风险极高。” 韩晓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可能会面对来自工厂的反调查,来自内部既得利益者的阻挠甚至反击,一旦暴露,你可能会面临人身安全的风险,以及在瀚海再无立足之地的局面。我现在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拒绝,我会安排你去做其他相对安全的工作,你这次的调研报告,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我会记你一功。”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但如果你选择接受,那么,我要你放开手脚,用尽一切合法且不违背基本道德的手段,去查,去挖,去找到能证实或证伪你那份报告的关键证据。不必顾忌层级,不必顾忌所谓的‘规矩’,遇到任何阻力或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或李维。我要的,是真相,是‘天穹’项目供应链的绝对安全,是清除可能侵蚀瀚海基石的任何蛀虫。你,敢不敢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车流如同光的河流。李维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罗梓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罗梓感到一股热血,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韩晓的这番话,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将一把无形的、却可能斩开迷雾的利刃,交到了他的手中。她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力和风险。她不是让他循规蹈矩地去“调查”,而是让他“放手去做”。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从一枚被规则束缚、被轻视的“棋子”,变成一把可以主动出击、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虽然这把刀,也可能在刺中目标前,自己先折断。

恐惧吗?当然有。前路凶险,步步杀机。但比起恐惧,一种更强大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那是渴望被认可的价值感,是面对不公与隐晦想要刺破真相的冲动,是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运气好”的执念,更是对韩晓这份沉重信任的回应。

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起头,迎向韩晓那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

“我接。”

两个字,掷地有声。

韩晓看着他,那冰封般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极快掠过的情绪,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决意。她点了点头。

“好。” 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罗梓,“这里面是李维整理的、关于‘影子审计’小组的初步行动计划,以及你可以调用的有限资源列表。另外,还有一份关于那位‘病假’对接副经理——他叫赵志远——的基本情况,以及他最后经手的几个重要事项记录。你看一下,和李维详细对接。从今天起,你的工作优先级只有这一件事。其他所有事务,包括秦总监那边,我会处理。”

罗梓接过文件夹,感觉分量不轻。

“记住,” 韩晓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保护好自己。你的安全,是完成任务的前提。任何你觉得可疑、危险的情况,不要冒险,立刻上报。我要的是结果,但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明白,韩总。” 罗梓将文件夹紧紧握在手中。

“去吧。李维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韩晓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办公椅,目光投向了窗外无尽的夜色,仿佛那里有着需要她全力应对的惊涛骇浪。

罗梓和李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充满权力、风险和决断气息的空间。

走廊里光线柔和,寂静无声。但罗梓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战场。这里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没有明确的敌人,却可能四面皆敌。

但他心中,那团火已经熊熊燃起。韩晓那句“放手去做”,如同一声号角,吹响了他在这盘复杂棋局中,真正意义上主动出击的序曲。

他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眼中闪烁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棋局,已进入中盘。而他这枚过了河的卒子,将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