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下利归公

娶妻媚娘改唐史 鹰览天下事

麟德三年,夏秋之交。

当 第 一 批 悬 挂 着 崭 新 的 “ 诸 道 盐 铁 转 运 使 司 漕 运 分 司” 旗 号 的 官 漕 船 队, 满 载 着 江 淮 稻 米 和 两 淮 官 盐, 在 秋 日 的 艳 阳 下 缓 缓 驶 入 长 安 东 郊 的 广 运 潭 时, 码 头 上 响 起 了 标 志 性 的 报 捷 钟 声。 这不是凯旋的钟声,却比凯旋更让朝廷中枢的某些人感到振奋。因为这批漕粮, 比 往 年 同 期 的 抵 达 时 间 提 前 了 整 整 十 五 天, 而 经 过 严 格 核 验, 耗 损 率 不 到 往 年 同 期 的 一 半。**

效率,惊人的效率。这就是李瑾掌控下的转运使司,在整合了漕运权力、推行新法后,向帝国中枢交出的第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单。

“天下利归公”。

这五个字,不再是朝堂上空洞的口号或奏疏中美好的愿景。 它 正 在 以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力 度 和 速 度, 化 为 渗 透 进 帝 国 肌 体 每 一 处 毛 细 血 管 的 现 实。

转运使司如同一只从长安伸出的、无形而有力的巨手, 凭 借 着 皇 权 的 绝 对 背 书 和 李 瑾 的 铁 腕 推 行, 以 及 那 套 打 破 常 规、 直 达 基 层 的 垂 直 管 理 体 系, 将 帝 国 最 重 要 的 经 济 命 脉 一 条 条 收 拢、 捋 顺、 握 紧。

? 盐 利 方 面: 各 大 盐 场 的 生 产 已 基 本 纳 入 官 营 或 严 格 的 官 督 商 办 体 系。 新的、更有效率的“晒盐法”在沿海盐场逐步推广,产量和质量得到提升。盐引制度运转良好,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成 为 全 国 性 的 盐 引 交 易 和 价 格 发 现 中 心, 其 每 日 公 布 的 “ 盐 引 指 数”, 甚 至 开 始 影 响 千 里 之 外 盐 场 的 生 产 计 划。 私盐并未绝迹,但在“漕运护军”分段巡查和严厉的连坐法打击下,已成零星疥癣之疾。 盐 税 收 入 稳 定 而 充 沛, 按 季 源 源 不 断 地 流 入 转 运 使 司 在 各 地 的 分 司 银 库, 再 按 计 划 解 送 长 安 或 用 于 本 地 开 支。**

? 铁 与 茶: 情 况 类 似。 主要铁矿和大型茶山被官方控制, 通 过 发 放 “ 铁 引”、“ 茶 引” 和 设 立 官 定 收 购 价, 将 生 产 和 流 通 环 节 的 利 润 大 部 分 收 归 国 有。** 朝廷对铜、铅等战略矿产的控制也在加强,为即将推行的新币制(李瑾已在筹划)做准备。

? 漕 运 革 新: 这 是 转 运 使 司 成 立 后 投 入 力 量 最 大、 也 最 见 成 效 的 领 域 之 一。 “纲运法”和“押纲官责任制”使得漕运效率大幅提升,损耗和迟误锐减。新建和修缮的仓储节点开始发挥作用。 那 支 由 神 策 军 退 役 老 兵 和 地 方 府 兵 精 干 混 编 的 “ 漕 运 护 军”, 不 仅 有 效 震 慑 了 水 匪 和 漕 帮 势 力, 更 成 为 转 运 使 司 在 地 方 上 一 支 直 接 掌 握 的 武 装 力 量, 虽 规 模 不 大, 但 意 义 非 凡。**

? 市 舶 拓 展: 广 州、 泉 州、 扬 州 等 港 口 的 市 舶 司 被 重 新 整 顿, 贪 腐 和 效 率 低 下 的 官 员 被 清 理, 新 的 “ 公 验” 制 度 和 抽 分 税 则 开 始 严 格 执 行。 朝廷 开 始 有 意 识 地 鼓 励 瓷 器、 丝 绸、 茶 叶 等 高 附 加 值 商 品 的 出 口, 并 尝 试 以 官 方 身 份 组 织 规 模 更 大 的 海 外 贸 易 船 队, 所 得 利 润 直 接 纳 入 转 运 使 司 库 房。 来自海外的香料、珍宝、乃至铜钱(日本、新罗等地大量使用唐钱),也开始更多地流入大唐,补充着帝国的财富。

然 而, 真 正 让 这 套 体 系 高 效 运 转 并 得 以 强 力 控 制 的, 是 两 个 看 似 不 起 眼、 却 极 为 关 键 的 设 置:

其一,是 “ 公 廨 本 钱” 制 度 的 扩 展 与 变 革。 李瑾将原本仅限于官府放贷取息的“公廨本钱”模式,大规模应用到转运使司下属的各盐场、铁监、茶山、漕运分司乃至市舶司。 朝 廷 拨 付 或 从 盐 铁 利 润 中 划 出 专 项 资 金, 作 为 这 些 官 营 或 官 督 机 构 的 “ 本 钱” 和 流 动 资 金。 这些机构在完成朝廷定额上缴任务后,可以利用“本钱”进行一定程度的扩大再生产、改善工艺、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商业周转(如预购原料、向民间收购部分产品)。 盈 利 部 分, 一 部 分 继 续 滚 入 本 钱, 一 部 分 可 用 作 吏 员 奖 励 和 福 利, 一 部 分 上 缴。 这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打 破 了 传 统 官 营 的 僵 化 和 低 效, 激 发 了 活 力, 同 时 又 通 过 严 格 的 审 计 和 利 润 上 缴 制 度, 确 保 了 国 家 对 最 终 利 益 的 掌 控。 这 已 经 带 有 了 某 种 原 始 的 “ 国 家 资 本 主 义” 或 说 “ 官 办 企 业” 的 雏 形。**

其二,是 那 张 无 孔 不 入 的 情 报 与 信 息 网 络。 转运使司下属的“情报驿传司”,不仅传递公文,更利用其遍布主要商路、港口、产区的网点, 疯 狂 收 集 着 各 地 的 物 价 行 情、 商 品 流 通 数 量、 天 气 灾 异、 地 方 官 吏 政 绩 与 风 评, 甚 至 是 某 些 豪 强 的 不 法 行 径。 这些情报经过长安总司的汇总分析,能帮助李瑾和他的团队 及 时 调 整 政 策、 预 判 风 险、 精 准 打 击 对 手。 例如,当扬州盐市出现异常囤积,情报司能迅速锁定背后可能的操纵者;当某地漕运损耗异常升高,度支稽核司的官员可能比地方官更早拿到详细数据。 信 息 的 不 对 称, 成 为 转 运 使 司 强 化 中 央 控 制 的 利 器。** 地方官员和豪强惊讶地发现,长安对地方情况的了解速度和深度,远超以往,许多暗中的手脚,变得风险极高。

“天下利归公”的结果,是中央财力的空前膨胀,以及对地方控制力的空前增强。

太仓和皇室的内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 去 年 八 百 多 万 贯 的 盐 铁 茶 利 还 只 是 开 始, 随 着 转 运 使 司 体 系 的 高 效 运 转 和 不 断 完 善, 今 年 的 岁 入 有 望 再 创 新 高。 户部尚书唐临如今面对李瑾时,笑容真诚了许多——有钱的户部,才是真正的户部。

更 深 层 的 变 化 在 于 权 力 结 构。 转运使司这个横空出世的庞然大物, 实 际 上 架 空 了 户 部 在 财 政 收 入 方 面 的 大 部 分 职 能, 也 分 走 了 工 部、 地 方 州 县 在 盐 铁 茶 生 产 和 漕 运 上 的 权 力。 大量的财富和物资流,绕过传统的行政体系,通过转运使司的垂直管道,直接汇向中央。 地 方 豪 强 和 官 僚 通 过 控 制 资 源 和 物 资 流 通 来 对 抗 中 央 的 能 力 被 大 大 削 弱, 中 央 的 政 令 和 意 志, 借 助 着 这 套 与 财 政 收 入 直 接 挂 钩 的 体 系, 得 以 更 有 力 地 贯 彻 到 地 方。

两仪殿,御书房。

李治的气色似乎因国用充足而好转了些,他翻阅着户部和转运使司联名呈报的上半年岁入简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媚娘,你看, 仅 上 半 年, 盐 铁 茶 漕 之 利, 已 超 去 岁 同 期 一 倍 有 余。 国库充盈,朕心甚慰啊。”

武媚娘坐在一侧,手中也拿着一份更详细的、由李瑾单独呈报的密奏,上面不仅罗列了数字,还分析了各地动向、潜在问题以及下一步的计划。她闻言,抬眸浅笑:“ 全 赖 陛 下 圣 明 独 断, 亦 是 李 相 与 诸 臣 用 心 办 差 之 功。 如今朝廷用度宽裕,许多事便可着手去做了。”

她停顿一下,语气转为意味深长:“ 只 是, 这 ‘ 天 下 利 归 公’, 利 是 归 了, 却 也 都 归 到 了 李 相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账 上。 如今内外诸多用度,倒要先问过他转运使司了。 这 权 柄 … … 是 不 是 太 重 了 些?**”

李治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他自然听得出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与提醒。作为皇帝,他乐见国库充盈,但也本能地对任何过于集中的臣权抱有警惕。 李 瑾 的 转 运 使 司, 权 力 之 大, 触 角 之 深, 已 经 超 越 了 唐 朝 开 国 以 来 任 何 一 位 宰 相 或 财 政 大 臣。 而且,这套体系高效运转的背后,是大量非科举正途出身、或因新政得势的官员被安插在关键位置,他们与李瑾的纽带,似乎比与朝廷的纽带更紧密。

“李爱卿……确是干才。” 李治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他 所 行 之 事, 于 国 有 利。 至于权柄……眼下朝廷正需这等能臣整顿经济。 何 况, 他 是 媚 娘 你 一 手 提 拔 的 人, 你 当 信 得 过 他 的 忠 心。”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帝后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考量。

武媚娘嫣然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臣 妾 自 然 是 信 他 的。 只是提醒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如今……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钉呢。”

“朕知道。” 李治叹了口气,显出几分疲惫,“ 有 人 上 密 奏, 说 他 ‘ 权 倾 中 外, 效 法 王 莽’。 简直荒谬!王莽岂有李爱卿这般实心用事、为国敛财之能?” 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些烦心事,“ 不 过, 媚 娘 说 得 对, 树 大 招 风。 等漕运、盐务再稳一稳, 或 可 让 他 将 转 运 使 司 的 一 部 分 具 体 事 务, 交 由 户 部 或 其 他 衙 门 分 担 些, 也 好 稍 稍 分 散 其 权, 平 息 物 议。”

武媚娘不置可否,只是柔声道:“ 陛 下 圣 虑 周 全。 只是如今诸事草创,李相熟悉情况,骤然分权,恐生滞碍。此事……容后再议吧。眼下,还是以稳定大局为重。”

李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但 帝 后 之 间 这 番 对 话, 已 经 透 露 出 了 对 李 瑾 权 势 过 于 膨 胀 的 一 丝 隐 忧 和 警 惕。 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在朝廷急需用钱的现实面前,这份隐忧被暂时压下了。 然 而, 种 子 已 经 种 下。

长安,某处更加隐秘的宅邸。

灯光昏暗,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在座的人数少了,但分量似乎更重了。除了失意的旧臣、利益受损的地方势力代表,这次,多了两位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们是李唐宗室中有名望的郡王,论辈分,是高宗李治的叔父。

“…… 利 归 中 央? 哼,是利归李瑾,利归他那个什么转运使司!” 一位郡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 等 宗 室 禄 米, 往 年 皆 由 各 地 州 县 及 时 解 送, 或 从 附 近 仓 廪 支 取。 如今倒好,全要经他转运使司核批、调拨!稍有延迟,王府上下便要饿肚子不成?这成何体统!”

“何止禄米?” 另一人接口,他是关陇某·大族的代表,“ 盐 铁 之 利 被 收, 漕 运 之 权 被 夺, 我 等 在 地 方 的 田 庄、 作 坊, 如 今 购 铁 制 农 具, 贩 卖 货 物, 都 要 看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脸 色, 受 其 盘 剥!** 长此以往,地方何以自存?世家何以维系?”

“还有那‘情报驿传司’!”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某个在漕运利益中被清洗的官员旧部,“ 简 直 就 是 李 瑾 的 耳 目 和 鹰 犬! 各地稍有异动,长安顷刻便知。前日,某位大人不过是在私宴上抱怨了几句新政,三日后,其在转运使司任职的子侄便被寻了个由头,调任闲职了!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天下?分明是他李瑾一手遮天!”

“ 更 有 甚 者, 他 竟 敢 以 神 策 军 旧 部 为 骨 干, 组 建 什 么 ‘ 漕 运 护 军’! 这是公然染指兵权!其心叵测!” 一位与军方有旧的老臣痛心疾首,“ 太 宗 皇 帝、 高 宗 皇 帝 在 时, 何 曾 有 外 臣 敢 如 此 作 为? 便是皇后……”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宗室郡王,将后半句“牝鸡司晨,纵容权奸”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为首的那位年长宗室郡王,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诸 位 所 言, 皆 是 实 情。 李瑾之权,已威胁社稷根本。 然 其 人 深 得 圣 眷 … … 不, 是 深 得 皇 后 信 任, 又 有 揽 财 之 功, 动 他 不 易。** 陛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如今的皇帝李治,精力不济,许多事已由皇后决断。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将这李唐江山,慢慢改成他李瑾的天下不成?” 有人恨声道。

“自然不能。” 郡王声音转冷,“ 然 欲 速 则 不 达。 他这套‘天下利归公’的把戏,看着光鲜,实则根基不稳。 他 所 依 仗 者, 一 是 圣 意, 二 是 新 得 之 利。 圣意或许一时难改,但这‘利’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盐 铁 漕 运, 事 关 千 万 人 生 计, 稍 有 不 慎, 便 是 泼 天 大 祸。** 江淮盐商殷鉴不远,可这天下,难道只有一个江淮?”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 等 吧, 耐 心 等 待。 等一个机会。 等 他 出 错, 等 天 时 有 变, 等 … … 陛 下 或 许 有 不 同 的 想 法。 我 等 需 早 做 准 备, 联 络 同 志, 保 存 实 力, 以 待 天 时。 这 大 唐 的 天 下, 毕 竟 还 姓 李。**”

“郡王高见!” 众人精神一振,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一 场 针 对 李 瑾 和 其 背 后 势 力 的 更 大 风 暴, 正 在 这 片 因 “ 天 下 利 归 公” 而 表 面 平 静 的 水 面 下, 悄 然 酝 酿、 聚 集 着 力 量。

此刻,转运使司官衙内。

李瑾并不知道那场密谋,或者说,即便知道,也在意料之中。他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盐场、铁矿、茶山、漕运节点、市舶港口,以及转运使司下属各分司的位置。一条条红线,代表着物资和钱款的流动方向,最终都汇向长安。

灯火通明,映照着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 成 功 地 建 立 起 了 一 个 原 始 的、 高 度 集 权 的 国 家 资 本 主 义 雏 形, 将 帝 国 的 经 济 命 脉 紧 紧 抓 在 了 中 央、 抓 在 了 他 和 支 持 他 的 皇 权 手 中。** 国库充盈,中央权威日重。

但 他 也 清 楚, 自 己 坐 在 了 火 山 口 上。 这套体系攫取了太多的利益,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它的高效,建立在严密的控制和巨大的压力之上。 它 像 一 架 精 密 而 脆 弱 的 机 器, 需 要 不 断 地 注 入 强 大 的 动 力 ( 皇 权 支 持) 和 维 护, 任 何 一 个 环 节 的 崩 溃, 都 可 能 引 发 连 锁 反 应。 而他的敌人,从未消失,只是在蛰伏,在等待。

“ 天 下 利 归 公 … …” 他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的长安位置。“ 公 是 天 下 之 公, 还 是 … … 一 人 之 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现在不是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那里有各地分司的请示,有度支稽核司的审计报告,有情报驿传司的密报,还有关于即将推行的、以新铸“乾封泉宝”替换劣钱、整顿币制的初步方案……

路 还 很 长, 危 机 四 伏, 但 他 已 经 没 有 退 路, 也 不 想 后 退。 这“天下利归公”的棋局,他才刚刚落子,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